對於她,是羨慕,佩服,還是……



第三章



雪白的牆壁,漆黑的傢俱,這種有著強烈對比卻單調乏味的配搭便是他的家。阿斯蘭從十六歲那年便遷出薩拉家獨自一個居住──既然母親也過身了,薩拉家已經沒有甚麼值得他繼續忍受每天出門都得左顧右盼有沒有記者埋伏的束縛。



書桌上擺放著數個因為色彩繽紛而特別顯眼的圓球,旁邊電腦的螢幕上是複雜的報告;大疊文件靜靜躺在一角,一杯黑咖啡冒出縷縷的白煙。這在以前並不常見,但自從主人為了騰出更多時間在空手道上而把工作帶回家,這種情景已經變得司空見慣。



「別讓我失望,我可是很期待被擊倒的!」



「嗄!」沒理會濕透全身的汗水及因為過分疲勞而感到陣陣酸痛的肌肉,阿斯蘭又一次把沙包摔在地上,繼續已經長達一小時的練習。



不行,強大的力量和速度對她來說根本沒用。

究竟……是差在哪……



「你想的話我可以幫你惡補哦。」



身為一個男性應有的自尊心讓他婉拒了她的好意,但當他在接下來的課堂中三番四次被俐落地擊倒以後,他的所謂自尊心早已蕩然無存。



手機突然傳來嗶嗶聲──六時了。

啊,又是「補課」的時間……



匆匆地洗個澡,阿斯蘭換上一套運動服裝。這是前天她硬塞進自己手中的──

「別再讓我見到西裝,看上去活像個四五十歲的大叔一樣。」



……真的很老嗎?

阿斯蘭看看鏡中的自己──似乎是年輕了一些,他想。



@@@



「不行,我不會讓妳繼續練習的。」面對不知死活的頑固侄女,穆不下二十次說出這句話。



「沒問題,那只是皮外傷而已,把鑰匙給我吧!」抗爭者依然故我,不下二十次嘗試從穆大哥手上搶去鑰匙,卻因為馬利優搶先一步而失敗。



「卡嘉莉,妳要是出了意外入醫院便一定會被他們找到,那時我們也愛莫能助。」馬利優提醒道。



「但……」她才不會受傷啦,要算受傷的機會他倒是大多了。



扇門「擦」一聲被推開,「晚安,你們在……」阿斯蘭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場鑰匙搶奪戰,然後因為見到卡嘉莉全身大大小小的膠布帶來的震驚而回神過來:「卡嘉莉妳……怎麼搞成這個樣子?」前天還是好端端的,現在卻活像是摔下樓梯般。



「學滾軸溜冰。」她比了比旁邊的鞋櫃,上面有一雙新的滾軸溜冰鞋:「昨天買的。」她沾沾自喜地說。「然後便撞車了。」穆沒好氣地接下去,一拳敲在金髮上,害她痛得把頭按住。



「撞車?!」不是吧?這麼嚴重!?



看到阿斯蘭嚇得瞪圓了眼睛,瑪利優連忙補充一句:「只是腳踏車而已。如果是汽車你直接去醫院找她好了。」那時大概變了木乃伊吧?



「阿斯蘭!快幫忙說句話吧,穆大哥怎麼也不肯借場地給我們練習!」卡嘉莉氣急敗壞地說。「那……那個……」她這個樣子要他如何忍心再落井下石揮拳耶……



「阿斯蘭!!」不是連他也跑去幫大人吧?



被點名者有點慌亂地面對六道快要在他身上燒穿洞的銳利目光,「其實……卡嘉莉,妳現在這個樣子就算我擊倒妳也是勝之不武吧?」腦筋迅速一轉,不知是出於自尊的真心話還是自己洞察力高曉得她的要害,阿斯蘭冒出這句話。



似乎起了作用,琥珀瞳眸骨碌一轉,「那又是,」她咕噥著:「但你今天不就白來一趟嗎?」這樣算她好像欠了他的,她最討厭欠人情債……



「不打緊,反正也不是……」



「就這樣決定吧!今晚我請客!」沒等阿斯蘭說完,卡嘉莉便拍拍心口擅自作主。



「可是……」



「不用『可是』了,這樣欠你的話我良心會過不去。」卡嘉莉邊穿鞋邊說,她決定的事就算天塌下來也不能阻止:「OK!走吧!」



阿斯蘭猶豫地看著她的鞋,再看看她的傷──不會有事的……吧?



「就這樣好了,我先回去準備今晚的課。」見到大小姐沒再纏住自己,穆立即轉移話題,生怕她突然改變主意又再吵著要練習,「那麼,阿斯蘭,卡嘉莉便拜託你了。」機不可失,瑪利優配合穆的意思把卡嘉莉往阿斯蘭那邊推,連忙送走兩人。



明明今晚就沒課,你們……!

正要把謊話戳穿,但一看到少女身上的傷和熱切的眼神──



……算了吧。



@@@



十五分鐘之後,兩人便出現在小巷的一間食店外。



把掩門的紅布撥開,一陣白色霧氣便撲面而來,帶著一陣烤肉的香氣和熱力,使身處於九月微涼晚風之中的他一下子暖和起來。「進去吧!」少女爽朗的招呼,活像那是自己家似的:「隨便坐,不過那個面對爐子的位會熱一點。」她比了比店內唯一的一列圓木椅。阿斯蘭乖乖地坐到一旁,四周打量著這間食店。



食店不能算得上是高級的一種,至少跟阿斯蘭平時去的有頗大的差別:沒有空調,沒有音樂(除非你把收音機播放的也算進去),更沒有甚麼氣氛可言。橫列的十數張圓椅面對著一張長木桌,然後是開放式的廚房,一層蒙上霧氣的玻璃把坐著的人客的視線擋著,烤肉的「嘶嘶」聲和使人垂涎三尺的香氣從玻璃的另一面傳出。昏黃的燈光照著牆上寫的店名:沙漠之虎。



店內除了他們以外只有一個穿著皮夾克的深紅髮警察,靜靜地品嘗店主特調的咖啡,「晚安,安達斯塔先生!」少女熟絡地打招呼:「今晚早了耶!得當通霄更了?」她瞥了一眼,是超濃的黑咖啡,「對啊,最近治安不好,警局那邊說要加派人手。」男人苦笑著說,然後看了看手錶,把咖啡一飲而盡,「安特留,計帳。」



一個皮膚黝黑的棕髮男人從玻璃後冒出來,手上是一分用紙袋裝起的烤肉:「見你這樣辛苦服務大眾便當我請客吧!還有,」名叫安特留.巴爾特菲爾德的人把烤肉遞給他:「這個拿去,怕你半夜餓了找不到吃的。」



「謝謝嚕。」安達斯塔不客氣地收下:「走了。」他帶上貝雷帽,然後轉身離去。



看著疲憊的身影離開,安特留嘆息了一口氣,然後視線落到卡嘉莉身上:「是大小姐啊?」他瞥一眼阿斯蘭,突然很賊地笑起來:「男朋友滿帥哦!」



兩人刷的紅了臉,「老虎大叔!」他在胡說甚麼啊?「只……只是朋友而已!」卡嘉莉努力控制自己握得死死的拳頭別揮出去,尷尬地覷了阿斯蘭一眼,發現那雙祖母綠的眸子似乎比平時黯淡了些。



為什麼……那……他是……失望嗎?



「不是嗎?那真可惜啊,看上去滿相襯的。」安特留挑起眉道,作弄大小姐很好玩是一回事,但那也是他的真心話。



「那那那……」卡嘉莉覺得自己耳根也快紅了:「總之不是啦!」她逕自推開櫃檯的小門走進廚房,邊穿起圍裙邊咕噥著。「妳行不行的啊?」老虎猶豫地看著她。



「卡嘉莉……?」本來已經因為老虎的話而受到過分刺激的阿斯蘭,看到卡嘉莉的行動更是傻了眼。



「我當然可以……甚麼?」卡嘉莉露出一副受到質疑而不服氣的樣子,然後回過頭問阿斯蘭,「妳……在……呃……」少年突然語塞,只能比手劃腳地指著她的圍裙。



「這個?」少女恍然大悟:「我好像沒告訴你吧?我在這兒工作。」自豪的語氣解答道。阿斯蘭接過安特留遞來的熱咖啡:「謝謝……所以便帶我來這兒請免費餐了?」腦筋稍微回復狀態,少年便開始挖苦她。



「甚麼啊?這兒比那些甚麼大餐廳水準要高多了!」至少對她來說是如此。安特留連忙接一句:「唉?如果不是妳下廚我還可以作這個擔保……」



「你這是甚麼意思?!」正在擀麵團的卡嘉莉展現她多年來學習空手道的成果──麵團掉到桌上的震盪讓阿斯蘭以為剛剛在地震。



「沒甚麼意思……」老虎好整以暇地喝著咖啡,不以為然地說。



少年站著把手擱在櫃檯上看著卡嘉莉把麵團擀完,再用刀細心把肉片和配菜切好,「挺像樣的嘛……」蠻有板有眼的,活像薩拉家的廚師。「待會才評也不遲……」這孩子多半要他來收拾殘局──



「糟糕!」

果然,又把炸粉和自發粉搞混了。



安特留搖頭嘆息:「讓我來好了,免得妳把我花了十多年心血所立的老招牌砸掉。」他揮手示意她去當回食客這個位子,少女只好乖乖回坐。「真是的,當初不是穆的話我才不會聘用妳。」老朋友要求他不好意思推卻,「妳也十八歲了,還要別人替妳擔心的。」看那身傷,這愛亂衝亂撞的蠻牛性格就不會改嗎?「一點女孩子的形象也沒有……」



「嘖,人家只想學這個方便送便當罷了,」比起像蝸牛般慢吞吞地走,滾軸溜冰的確快多了,而且發生甚麼事開溜也容易得多,「我現在也習慣了,阿斯蘭可以證明的,對吧?」



「啊?」阿斯蘭愣了一愣:「……是沒錯。」只是不小心滑了一跤向後栽把他壓倒,比起她昨天一日之內累積的傷,應該可以算是習慣吧?



迴避安特留不太信任的目光,阿斯蘭嘗試扯開話題:「說起來,卡嘉莉每天也是這樣上班?」



「當然,不然房租,鞋子和這個,」她戳著阿斯蘭的衣服:「難道是天掉下來的嗎?」



「那不辛苦嗎?自己一個。」



「當然不!現在隨心所欲自由自在的生活,我很久以前就想這樣過。」她愉快地說著,露出夢想成真的笑容。



「是啊……?」語氣有點不實在的。



自由自在地生活,依著自己喜歡的步伐來走,完全不受束縛,就像在西部大草原上奔馳的野馬,或是在大峽谷中傲翔的飛鷹一般。如果自己也能掙脫這重重定律的綑綁,不再像現在般做一個沒有靈魂,任由擺佈的軀殼……



但……他有這個能力嗎?

應該問,他有這個勇氣嗎?



看著那雙充滿活力的琥珀瞳眸,他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OK!雙人分的招牌菜──土耳其烤肉!配上乳酸醬……」安特留正要把白色的醬料淋上,另一支紅色的卻插進來──



「辣醬!說了多少遍這個要加辣醬啊!?」卡嘉莉用充滿恐嚇意味的語氣說。



「妳這是砸我的招牌啊?乳酸醬早是深入民心的配醬啊!」



「你這個食古不化的老掉牙大叔!乳酸醬早落伍了!」



「甚麼叫『食古不化的老掉牙大叔』!?說了乳酸醬就乳酸醬!」



「阿斯蘭!」見對方蠻不講理的樣子,卡嘉莉決定找外援:「男子漢便要吃得辣!你說,乳酸醬還是辣醬?」



「那……」兩邊都不討好的樣子,要是一不小心恐怕沒命走出食店……



阿斯蘭.薩拉,十八年來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何謂有生命危險,通常一個正常人在這時候腦筋都轉得特別快──

「啊?是嗎?很緊急的?」他拿出手提電話,一副認真的樣子,本來吵得像八哥的兩人頓時靜下來,等待他接下來的動作。



少年把電話放回口袋中,一臉抱歉地說:「特然有急事,先走了。」



三十六著,走為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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