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透明的雙瞳,

基拉.大和.阿斯哈……



第三章 冬



「喂,真!那個要貼低一點。」站在大廳看著真以一個極之危險的姿勢把彩帶貼到二樓走廊的欄柵上的露娜挑起眉提點。



「像這樣嗎……啊!」果不其然,下一秒手上還抓著彩帶的真便因為把腰伸得太出,結果失了重心從二樓摔下來。



咦?不痛的?



正當真在奇怪怎麼一點痛楚也沒有的時候,身下便傳來解答的聲音:

「快……走開……」被壓得快要斷氣的金髮少年咬牙切齒地擠出幾個字。



「對,對不起!」真連忙爬起來,然後跪在雷旁邊把他扶起:「沒……事吧?」



走每步路都像是老人爬上山似的蹣跚,顯然地──沒事才怪。



真滿臉歉意地走上前伸出手:「來,我揹你上房休息。」「不……用了。」話是這樣說,雷卻臉容扭曲的,左手還按揉著背脊。「來吧!」沒等雷反抗真便一把抓著他的手把他揹起來,卻步伐不穩向後摔……



「男生!」及時把他們扶穩,露娜搖搖頭用帶點鄙夷的語氣說:「不行便別逞強嘛……」



「對不起……」再一次道歉的真突然有種想挖個洞鑽進去的衝動。



「……真可惜這兒沒有聖誕樹啊。」一個天真的聲音輕輕嘆息。



「聖誕樹可是奢侈品來的,其實有彩帶也很棒嘛!」雖然心裡很認同她的話,少女還是溫柔地撫摸女孩同樣金黃的頭髮安慰著,另一隻手指向二樓的彩帶──



抱著懷中捧著一大把糖果的史黛拉,在廚房門口出現的卡嘉莉愣了一愣:「唉?發生啥事?」剛剛還好端端的,怎麼才不到三分鐘便搞成這個樣子?



聽過露娜的解釋,卡嘉莉搖搖頭用帶點鄙夷的語氣說:「男生!不行便別逞強嘛……」



真開始懷疑雙胞胎是不是她們倆才對。



「史黛拉,你去拿藥酒給雷;露娜妳扶他們上樓休息一下;阿斯蘭你……咦?他在哪?」卡嘉莉看看牆角的木椅,原本應該坐在上面穿繩子的人卻消失了。



「去應門了。」雷有氣無力地說,災難發生之前他正好要看看到底是誰讓阿斯蘭在大門窩那麼久。



「應門?難道……」像是意識到甚麼,卡嘉莉連忙用最快的速度離開大廳,消失在他們眼前。



@@@



阿斯蘭把華麗的信紙折好,一臉苦惱地看著眼前那個白色方盒。



哪門子的禮物啊?大成這個樣子總不可能大刺刺地搬著它穿過大廳回房而不被他們看見吧?但在這兒發呆也不是辦法……



「阿斯蘭!」一聲如冬日般朝氣蓬勃的叫聲和某物件高速駛至的聲音把阿斯蘭的注意力移到背後,不賴的運動神經讓意識沒來得及搞清楚發生甚麼事的他及時躲開某人的致命攻擊!



「吱!」金髮少女俐落地在終點停下來,琥珀色的雙瞳有點不滿地看著狼狽地摔在地上的少年。



「你信不過我駕輪椅的實力嗎?」她把少年扶起來,有點賭氣地說,畢竟有十多年坐輪椅的經驗,還這樣躲開算甚麼意思?



「不是信不信的問題,」阿斯蘭拍拍身上的灰塵,沒好氣地說:「躲開一架高速輪椅是正常人的應有反射反應吧?這我可控制不到的耶。」本能反應不受意識控制的嘛,這種基本知識又不是沒在書本上看過,她應該了解才是。



「嘖……」爭論失敗的卡嘉莉轉移視線,然後被那個白色箱子吸引著目光:「是基拉寄來的吧?」還真是第一次看過這樣大的包裹耶……



「妳怎知道的?」阿斯蘭有點吃驚地問。以前在孤兒院住過的尤蘭和奧魯等人偶爾也會寄些甚麼回來,像是糖果,衣服等,人選其實是滿多的,要是一次半次猜中也不奇怪……



但每次都猜中似乎太誇張了吧?



「女人的直覺。」卡嘉莉用拇指掃一掃鼻子笑嘻嘻地說:「現在大廳正好沒有人,快點把它藏起來吧!」



只屬於基拉的直覺?

像是被這個念頭刺痛的樣子,阿斯蘭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一陣「咚咚」的拐杖聲在門後響起,門鎖「咯」的一聲轉動起來,使兩姊弟的血液瞬間凝結,同時倒了一口氣。



不是全部人都在忙碌著的,至少剛剛散步完畢的瑪以齊歐不是。



雙胞胎慌亂地交換眼神──東窗事發還算了,還要給會把情況變得最壞的人發現!?



眼見父親下一秒便會踢到包裹,靈機一動的卡嘉莉突然迎上去。「早安,爸爸!」她熱絡地拉著父親的手,直覺指示她要幹甚麼──把父親盡量帶離那包裹!



「早,卡嘉莉,阿斯蘭也在吧?」剛剛好像聽到他們在交談。



「嗯,早安,爸爸。」阿斯蘭邊說邊向卡嘉莉打眼色。



「爸爸,我們先去禮拜堂作早禱吧。」她回頭眨一眨那雙機靈的金眸,然後熱切地拖著父親粗大的手向禮拜堂移去。



「怎麼今天這樣乖的?」瑪以齊歐深明要這個連動不了的腿也綁不著的活潑女兒乖乖待在禮拜堂祈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難得她竟然主動要求,使他高興同時感到一陣疑惑。



「今天是平安夜嘛,當然要做回一個乖乖女。」卡嘉莉有點賣乖地說。當她使出這絕招的時候,基本上沒有人可以抗拒的。瑪以齊歐只好暗嘆自己對孩子就是沒有抵抗力,任由女兒拉著走。



小心翼翼地繞道而行,兩人看著拐杖在距離包裹不到兩吋的危險區域掠過,同時嚥了一下。



呼……過關。



深呼吸一下緩和剛才的緊張情緒,阿斯蘭倏地有種想笑的衝動。但這不是應該笑的時候,看著兩人的身影漸漸遠去,沒時間放鬆,他趕緊在沒其他人出現以前把包裹搬進自己房間。不知是否因為作賊心虛,少年慌忙把門鎖起來,確定安全以後才倚著木門切切實實地吁一口氣。



阿斯蘭打量著這個一大早便帶來大堆麻煩的盒子,活像那是一隻怪物般盯著它。他猶豫了一會,從口袋中拿出一把小刀,緩緩地走上前;刀刃在半空中停留了數秒,然後一下子把盒子割開。



綠眸黯然失色,又一次升起刺痛的感覺,彷彿剛剛的一刀是劃在自己的心上。



@@@



在這種冷得叫人牙齒也顫抖起來的天氣不但沒躲在火爐邊取暖,還不要命地出外玩耍的笨蛋,天底下大概只有這群傢伙。



「看我的!」露娜使出全體的勁兒擲出雪球,卻被真輕鬆地躲開,結果不偏不倚地打中了,因為背脊還在痛而只好跟史黛拉堆雪人的雷臉上。他一個失了重心向雪人那邊靠去,然後──



「隆!」四呎高的雪人應聲塌下,把雷的大半個身子埋起來。



四周的空氣立即凝結。



「呃……雷哥哥……」及時躲開的史黛拉暗叫不妙,要知道這個平時悶聲不響的男生發作起來的破壞力就和他的名字一樣──雷。



受襲人士爬起來甩一甩身上的雪堆,然後將遮掩著臉孔的過長劉海撥開。



看到雷那雙一向柔和的藍眸拼出火光,露娜打了一個哆嗦立即舉手道歉:「對不……噢!」還沒說完便吃了雷的一記回禮,向後摔個倒栽蔥。「喂!我不是道……」這下子連露娜也來了勁,一邊說一邊反擊:「……歉了嗎?」



「你這算是……」沒再理甚麼紳士風度的雷躲開攻擊,不客氣地把雪球重重地擲過去:「……哪門子的道歉?」



「真羨慕啊……」連木訥的雷也玩得瘋起來,只能從玻璃窗望著外面的卡嘉莉一邊輕嘆,一邊低頭看著這雙可恨的腿──不能受涼意味著她想也別想可以享受一下打雪仗的樂趣。



「卡嘉莉……」阿斯蘭遞她一杯熱可可,然後把椅子拉過來坐在她的旁邊,又一次提醒道:「健康要緊。」



「我就知道,別煩我。」她把手擱在窗檯上,白晢的手指在玻璃上打圈,把又一次凝聚起來的霧氣擦走;另一隻手則有意無意地把玩著從毛衣中鑽出,在白毛襯托之下顯得更耀眼的守護石。



看到她沒精打采的樣子,綠眸隱約露出自責和愧疚:身為一個稱職的哥哥,自然要盡力讓妹妹快樂,然而他卻沒能夠做到這點。唯一可以做的事,只有時刻陪伴著她,守在她的身邊。



真……沒用啊……



「喂,卡嘉莉……」希望令妹妹提起精神,阿斯蘭嘗試轉移好的注意力,於是從口袋中翻出有點皺的紙:「基拉的信。」



「啊?」卡嘉莉的臉頓時亮堂起來,這招似乎湊效了。她興致勃勃地窩到阿斯蘭身邊,跟他一起讀起信來。



結果,又要靠基拉的幫忙。



「你的托利害他一團糟哩!」把咖啡撞倒在三萬字的報告上,難怪他會把它關掉。



「是誰說怕他無聊硬要我造機械寵物給他的?」付出時間心機是我,現在卻把罪名也怪到自己身上了?



「那只是你的功課,這頂多叫轉讓而已……」怎麼說得像是很委屈的樣子,反正你無論如何也是要捱那一星期通霄的喲。



「嘖……」拗不過「專橫」的妹妹,阿斯蘭只好乖乖投降繼續往下讀:「唉?拉克絲!?」



「是瑪娜姨姨說的那個遊唱家──拉克絲.克萊茵嗎?」同樣驚訝地瞪圓眼睛,卡嘉莉問道。



「就我所知的知名人士中叫拉克絲的只有一個。」他聳聳肩回答。



「唉,看我們的基拉小朋友長大了,有了心上人啦!」她活像是老人家一般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妳怎知道他喜歡她了?」阿斯蘭好笑地問,信中只是說他送了一隻叫「哈囉」的機械球給她而已。



「女人的直覺,你不會明白的了。」她攤一攤手,該說是自己的觸覺敏銳,還是應該說這個弟弟太遲鈍了?



又來這一套……幹嗎他有種被當成會被一根棒棒糖拐走的無知小孩的感覺?阿斯蘭納悶著沒再作聲,一邊繼續讀信一邊喝可可。



卡嘉莉呷了一口可可,突然有感而發:「不知道咱家的阿斯蘭小朋友何時才懂事找個女朋友呢?」



「咳咳咳!」被點名者似乎受到過度驚嚇,幾乎被口中的可可嗆死。



故意忽略阿斯蘭這樣大的反應,卡嘉莉豎起四隻手指,繼續「語重心長」地訓誡:「尤利奧斯的『適齡人選』頂多只有露娜一個,」她收起一隻手指:「你又放棄了筆友這項途徑,」再收一隻:「會來這兒旅遊的人只有瑪娜,」只餘下尾指:「新來的孤兒年齡都會比你小得多。」最後全部手指都收起來,她搖頭嘆息地作出結論:「阿斯蘭……你不是想孤獨終老吧?」



「這種事你就別管好了。」阿斯蘭哭笑不得地說,卡嘉莉是何時變得這樣嚕嗦的了?



聽到這一句的卡嘉莉突然用力把杯子敲在窗檯上,杯中的可可濺上了衣袖。



「卡……」



「別管?好啊!我才沒空理你,大笨蛋!」她用氣得在顫抖的聲音大吼,然後氣沖沖地滾著輪離開。



「喂……卡嘉莉!」阿斯蘭急急忙忙地追上去,誰知卡嘉莉動作更快,一眨眼便竄進房間,然後「嘭」一聲地把門關上。吃了閉門羹的阿斯蘭還清楚聽到門後有人把至少四,五個門鎖閂住的「嘰嘰咯咯」聲。



「卡嘉莉?」他試探性地敲門。



沒反應。



唉……



阿斯蘭通常很尊重別人的私隱,沒必要他也不會用到這招。



但現在顯然是必要的時候。



他從口袋中抓出一根鐵絲,然後運用自己高超的開鎖技巧「咯咯」地把鎖打開。只是如果以為這樣便可以令城堡裡的守兵投降便大錯特錯,阿斯蘭不曉得一個十六歲而且傷殘的少女如何辦到這件事,但當他打開最後一個鎖的時候,耳朵的確清楚聽到木桌和地板磨擦的聲音,以及它撞上木門的敲擊聲。



……該死的……



阿斯蘭禁不住低吼一聲,氣急敗壞地轉身離開──

找父親求救。



@@@



聽到兄弟的腳步聲遠去,頑強的抗爭者仍不敢放鬆,僵著凝視那道把她從世界分開的木門,一秒,兩秒,三秒……然後,無力地垂下軀體──



哽咽起來。



她不知道為甚麼會哭,也許是因為對自己亂發脾氣而感到厭惡,也許是對他不了解自己而感到失望,還有很多很多可能的原因,此刻都在她的腦海中混作一團嗡嗡作響。



冬日的寒光靜靜落在地上的淚花上,像寶石般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卡嘉莉用寬大的衣袖把有點紅腫的眼睛擦了擦,然後深呼吸把激動的情緒稍為壓制一下。她不打算現在便開城投降,只好緩緩移到床邊,然後一頭栽進被陽光曬熱的床舖中。



啊!暖和暖和的,這樣放鬆地捲縮著窩在床上,實在舒服得她連動也懶得動一下。

而且,她也累得動不了。真的,累了……



琥珀眸子若有所思地看著散亂在枕頭上的閃耀金髮,迷散的目光似乎集中了一些。白晢的小手不自覺地伸進枕頭下探索,突然像觸電般縮了一縮。



她猶豫了一會。沒甚麼好怕的,像為自己打氣,她想,反正這個動作她每晚都做的了……



還是把小手伸回去,摸出一張相來。



這是他上一封信寄來的,自己的半身照。相中人穿了筆直的西裝,臉上掛著一個親切的笑容,就像那雙晶石般的紫瞳散發著的光芒一樣柔和。



「頭髮有點亂,」看著少年的棕髮,她沒頭沒腦地想:「就像自己一樣。」



基拉.大和.阿斯哈,你是誰?



完全沒有概念,理論可以說他跟其他人交的筆友沒甚麼差別,一樣會在信中談談日常生活,一樣會交換小禮物之類的,阿斯哈這個姓氏沒令他有甚麼異於常人之處,至少在他們暫時所知的是如此──他們不敢問在信中問得太明顯,但看來這個基拉對孤兒院和阿斯哈的關係一無所知。



正當兩姊弟不再對他的信抱特別期望,對扮偵探的事感到嗤之以鼻之際,卻天降下一張相來。對阿斯蘭來說,基拉長得怎樣並沒有太大意義,但對卡嘉莉來說卻如遭雷殛一樣。



一直以來,她以為那雙水晶般清澈的紫眸只是一個虛假的幻想,只會出現在夢境之中;但當基拉.大和.阿斯哈這號人物的出現卻打破她的「以為」──



他就是紫眸的主人,不是幻想,而是鐵一般的事實。這是她的直覺。



她從沒告訴任何人關於那影像的事,甚至阿斯蘭也沒有。



她害怕。對於一個不明來歷的人卻自小有著這個牽絆,為甚麼?



如果,曾以為是虛假的變成真實,那麼原是真實的又是甚麼?

是夢嗎?

十六年來自己也是活在夢中?



琥珀的瞳眸環視自己的房間──雪白的床舖,雜亂的書桌,堆滿一角待疊的衣服,還有窗檯上的……木笛。



沒有任何裝飾,音調老是不準,顯然是出自阿斯蘭的手。

真是……笨蛋……



老是要她操心,又呆又笨又木頭的弟弟,萬一,萬一哪天她不在他身邊,哪天她夢醒了,要回到那個「真實」的話……



「這種事你就別管好了。」



捲縮著的身體又再抱緊了一些,但感覺似乎更為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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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教堂的彩色玻璃,千變幻化的神聖之光傾瀉下來,照在講檯前的牧師身上。馬以齊歐靜靜地準備報佳音事宜,詩歌的選擇,還有為孩子們安排的聖經故事,都是每年平安夜必做的事。因為看不見,所以需要的時間和心神就更多了。



看到父親專心地工作,阿斯蘭猶豫了一會,「爸爸?」



「啊?」聽到兒子的呼喚,馬以齊歐詨下手上的文件,抬頭說:「是阿斯蘭嗎?有甚麼事?」會在這個時候找自己,不是發生了很嚴重的事吧?



「那……呃……」不知從何說起,少年突然感到語塞。



聽到兒子支支吾吾的語調,牧師便更覺奇怪了,剛剛他不是跟卡嘉莉一起的嗎?「卡嘉莉呢?」他挑著眉問道。



一語中的,阿斯蘭愣了一下,「在房間中。」他回答。



「房間?她不舒服嗎?」但今早不還是精神奕奕的樣子嗎?



「不,她沒事,她……把自己關起來。」阿斯蘭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究竟自己說錯甚麼話了……



「把自己關起來?」雖然不是病了,但現在情況聽上去也不比病了好多少,「為甚麼要把自已關起來?」



阿斯蘭頓了一會,要是說得太多調查的事會露出端倪的,而且他也很清楚卡嘉莉生氣是因為自己,這讓他不太想把事情說出來。



但……這樣下去不行的啊……



「阿斯蘭?」



「我說叫她別管我的事……」



「你再說一遍?」語氣滲雜了一絲怒意。



「別管我的事。」他照著重覆,腦筋把這句話再思考一遍,然後,斷線了。



天啊!

他究竟說了些甚麼傻話來了!?



這一下子阿斯蘭終於意識到那句話是如何傷人,他重重地敲了一下自己的頭:「爸爸我先回去了!」拋下這句話,少年像一陣風般離開教堂。



真是愈來愈不像樣了,這孩子。

馬以齊歐嘆息一下,繼續手上的工作。



@@@



平安夜,卻一點也不讓人感到平安。



卡嘉莉輕輕地呻吟一聲,然後吃力地從床上爬起來。昏睡了一整天,人卻感到更為疲累。



瞳孔漸漸適應四周黑暗的環境,少女搖搖頭好等自己清醒一些。她看看床邊的夜光鬧鐘:八時半。



那麼,他們大概都出發去報佳音了吧?



還是怪自己發脾氣才落得要孤伶伶過平安夜的悲慘下場,卡嘉莉嘆了一口氣,錯過了糖果屋的聖誕大餐,她突然感到一陣婉惜。



雖然很想躺回床繼續睡,但肚子卻提出嚴重抗議。

沒辦法了,先找點甚麼吃的,然後才回來睡吧。



她拉開被子跌跌撞撞地爬上輪椅,四肢像是不聽話似的使不出勁兒來,卡嘉莉從沒試過這樣累。頭昏昏,眼睛又乾又澀,哭得太累而睡著原來會帶來這些糟糕的後遺症……



腦袋空白一片,卡嘉莉迷迷糊糊地移到門邊,離開自己待了一天的房間。



孤兒院靜得出奇,太安靜了,反而讓人感到不安,特別是只有自己一個的時候,只有從窗隙中一點一點地滲進來的寒風,又黑又冷,實在讓人感到心裡毛毛的。



大概是因為這一點的恐懼所刺激,卡嘉莉總算清醒了一些,腦筋滴滴咚咚地運轉起來,使她立即意識到有甚麼不妥──



她剛才好像是把木桌塞在門後吧?

還有……她不曾記得自己有蓋上被子……



……不是見鬼了吧……

她骨碌地嚥了一下口水,雖然基督徒不應該相信這些鬼話,但現在她的心像是懸在半空中一樣,一點踏實感也沒有。



只靠外面白雪反射進屋的銀光根本連路也看不清楚,卡嘉莉摸黑經過長廊到了燈掣旁邊,卻有人比她早一步開燈,「醒來了?卡嘉莉。」



「啊!」她嚇得尖叫了一聲。



也被這突然的叫聲嚇了一跳,本來蹲在少女面前的阿斯蘭往後一摔坐在地上,痛得臉容也扭曲了,「是我而已……」他咕噥地抱怨著。



她拍拍心口安定一下,之前的火氣一下子湧出來,她冷冷地說:「你不是跟他們一起嗎?留在這兒幹嗎?」



感覺到火舌又再熊熊地燃燒起來,阿斯蘭連忙爬起來道歉:「那句話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卡嘉莉。」



沒理會他的話,卡嘉莉頭也不回地移到廚房找吃的,卻猛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今晚是平安夜,孤兒院上下本應到了奇薩卡那邊吃晚飯,所以這兒根本被真他們搬個一空。



在廚房門口看著卡嘉莉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阿斯蘭突然覺得很樂,「肚子餓了嗎?」他拚命地忍著不要大笑,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問道。



「才……才不咧!」卡嘉莉倔強地回應道:「我只是找水喝而已。」



「咕……」



「啊……是這樣嗎?害我還特地在奇薩卡叔叔那邊拿來這個……」他揚了揚手上的包包:「如果妳不餓的話那只好我自己吃了。」很惡作劇地裝作嘆氣,然後轉身離開廚房。



「阿斯蘭!!」你.好.啊.你.!



五分鐘之後……

「哈哈,妳以為有鬼?」阿斯蘭一口咬著奶油蛋糕,好笑地說。



「我哪曉得你會爬窗進來,」卡嘉莉把辣醬往手上的烤肉猛添,然後毫不猶疑地塞進嘴裡邊吃邊說:「而且你現在的樣子滿像鬼啊!」她指著阿斯蘭臉蛋上的奶油道。



「啊?」他擦了擦嘴角:「這應該是像聖誕老人吧?倒是妳比較像鬼。」嘴邊都是紅色的,還在瘋狂地吃,不是餓鬼是啥?



「我像鬼?」她瞪圓雙眼:「如果這樣的話那你就是怪獸!」



這下到阿斯蘭傻眼了:「我像怪獸?」拜託,胡扯也找句像樣一點的啦……



「我說你像就像。」



「但我也得有個怪獸妹妹才行的耶!」鬥抬槓比小聰明還是哥哥比妹妹在行。



「你!」卡嘉莉非常扼腕地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說話來反擊,氣得像汽球般鼓起臉來。她舔走手上的辣醬,抄起椅墊決定用最後手段把事情了結;阿斯蘭見狀亦有樣學樣,憋了一天的鬱悶要痛痛快快地發洩一下。



正要趁家中沒人把屋頂鬧得掀翻,一陣敲門聲卻打斷他們的大計。



「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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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家裡只有這些,克萊茵小姐……」金髮少女一臉抱歉地遞上剩下的一片奶油蛋糕和一杯熱可可,在廚房被一掃而空的情況之下,她可盡的地主之誼就只有這些了。



粉髮少女並沒介意,她接過這分簡單的晚餐,然後放在旁邊,「不打緊,謝謝妳。還有,請叫我拉克絲。」天使般的臉孔掛著親切真誠的微笑,卡嘉莉頓時明白,那個人為甚麼會在做出在信中提及的事。



少女有著一種使人安心的感覺,特別是那雙水藍色的眼睛,平靜而溫柔,底下卻蘊含著一股力量,就像大海一般。



拉克絲突然的出現,卡嘉莉心裡的驚訝程度並不如自己想像般高,比起這個,她更覺得是一種渴望得以滿足的感覺,就像這是她一直期待的事情一樣。



一直在期待……

也許是她潛意識上相信拉克絲可以為自己解困吧?相信她對於身處迷霧中的自己會帶來指引。



「哈囉,基拉!哈囉,拉克絲!」一個粉紅色的圓球在四處蹦蹦跳跳,快樂地叫著。



「小粉乖,回來吧!」拉克絲向小球招手,它果然乖乖地跳回她的掌心,耳朵垂下來,安安靜靜的。



卡嘉莉正要開聲,卻有人搶先發言:「拉克絲小姐,妳是特地來找我們嗎?」



一向沉著冷靜的阿斯蘭,對於眼前少女的語氣竟帶著一股焦躁,而且,微微顫抖。



是慌亂嗎?



金眸有點不解地看著少年,但並沒獲得任何回應;目光飄下,然後落在愈握愈緊的拳頭上。



為甚麼?

明明應該感到安心才是,但卡嘉莉卻可以感到他強行壓抑著的激動情緒。



相比阿斯蘭的焦慮不安,拉克絲顯得從容自在多了,她淺嚐一口可可,閉上蔚藍的雙眸,細細享受溫甜在舌頭慢慢散開,「是的。」她回答。



警戒著的綠眸閃出一道危險的光芒,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會爆發,但理智的控制力比他想像中強韌,緊握著的手只是蓋在卡嘉莉有點冰冷的小手上,翻滾的思潮讓它的顫抖更為激烈。卡嘉莉擔心地看著弟弟,輕輕反握他的手,好等他繃緊的心弦稍為放鬆一些。



這些微小的動作盡收在拉克絲的眼底,波平如鏡的藍眸濺起了點點水花。



不留痕跡地把思潮平靜,她笑著續道:「其實也不算是『特地』,只是基拉曾向我提起你們,而正巧我下一個表演地點在尤利奧斯附近,便順道來拜訪一下『傳說中』的阿斯蘭和卡嘉莉。」再呷一口可可,又說:「基拉跟我說,你們是他的好朋友。」



也許,他們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可以信任,可以託付的人……



「是這樣嗎?」卡嘉莉若有所思地喃道:「好……朋友?」



只是這樣……嗎?

是自己一直多心了,在疑神疑鬼而已?



「嗯,只要一提起你們,特別是談起卡嘉莉的時候,他就會眉開眼笑的樣子,平時的公子氣派都沒了。」看見那個真誠的笑容,就連自己也會放鬆下來一起笑。她知道要帶著面具生活是如何辛苦──因為她一直也是這樣活著,所以她會更珍惜,能夠放鬆的機會,能夠真正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氣,即使是多麼短暫。



「阿斯蘭,」卡嘉莉低吼一句,把手縮開:「痛!」



意識到自己把她抓痛了,「對……對不起……」阿斯蘭一臉歉意地輕揉她的手,試圖把痛楚減輕一些。



特別是卡嘉莉……

好像只要是關於基拉的都會……



綠眸痛心地看著微紅的小手──

而自己只會傷害了她,還有……



「這種事你就別管好了。」



「那麼……」卡嘉莉嘗試動一下手指,似乎沒剛剛那樣痛。她把手垂下來,專注力再次回要粉髮少女身上:「基拉……有沒有說過其他……關於我們的?」



奇怪的感覺──那問句……好像不是自己想問的,應該說,她有不清楚的事,但她不知道如何用言語來表達。



「九時!拉克絲,九時!」小粉突然醒來,拍拍那雙耳朵叫道。



「已經這樣晚了啊?看來也差不多是時候離開了,」忽略卡嘉莉的問題,拉克絲站起來款款地鞠躬:「打擾你們那麼久真是抱歉。」



「不多留一會嗎?」阿斯蘭問。



少女微笑著搖搖頭,用手把長髮稍稍梳理:「這樣達哥斯塔先生會擔心的,他也久等了。」話畢,少女便步出客廳,阿斯蘭推著卡嘉莉送客。到了玄關前,拉克絲停下來,回頭道:「那個……請你們……多多照顧基拉。」代她去守護他,關懷他……



「為甚麼妳要離開他?」突然的問句,使氣氛一下子繃緊。卡嘉莉知道這樣問很唐突而且語氣亦不禮貌,但這是最後機會了,時間不容許她多想,只能直接把在腦海中第一時間出現的問題拋出去。



既然是自己所希望的,為甚麼自己不去做,為甚麼要分開?為甚麼要假手於人?



遲疑了一會,「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路要走,」看著前鋪滿皚皚白雪的道路,她回答:「我有我的路,他也有他的路,這是命運。」



她要唱她的和平之歌,因為她是克萊茵;他要守他的家族之名,因為他是阿斯哈。命運,是不能改變的。

即使,是多麼不甘心。



那雙包含著溫柔和剛毅的金眸──

「妳和他,很像。」遙望著天邊那顆遙遠的明星,飄渺虛幻的聲音,幽幽地說。



「為甚麼要離開我?」那天她離開時,他也問了。



@@@



夜,依舊靜寂。



詭異而讓人窒息的陰霾仍濃烈地充滿著孤兒院,沒有人知道發生甚麼事,亦沒有人想去問發生甚麼事。看著被擱在一旁的那塊奶油蛋糕,還有關起來的兩扇門,眾人互相對望,然後搖搖頭,也許是太疲累了,因此大家都提不起勁去插手,只是各自回房休息,誰也沒說一句話。



馬以齊歐牧師不在,因此他們更不用指望在晨光再次射進來前會有甚麼改變;

卻又不約而同地懷著一種感覺──這夜,不會平安,不會就這樣過去。



在不安的氣氛之下,各人都進入夢鄉。



不,不是各人。



卡嘉莉此刻異常清醒,如果她有調侃的心情,大概會在發誓以後也不睡午覺,但現在她並沒這個興致。



「妳和他,很像。」



「像」,是甚麼意思?是哪方面?性格?還是……樣貌?好朋友,只是這樣?



以為拉克絲可以解開她的心結,但它只是愈綁愈緊而已── 一個沒辦法解開的死結。



好想就這樣躺下去好好地睡一覺,然後第二天醒來當是發了場惡夢──拉克絲不存在,基拉不存在,她,繼續當好的卡嘉莉.尤拉.馬以齊歐,靜靜地,平凡地活下去。



不過,哪一邊才是夢,已經很明顯了。



「那個……請你們……多多照顧基拉。」那個人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帶著許許多多的情感,是甚麼情感,卡嘉莉不會說,她本來就沒有那種智慧,以前沒,現在沒,將來也沒。



閉上眼睛,她努力地回憶那雙水晶紫眸──清澈的,溫柔的,還有……憂傷的。

他在求救,無助地吶喊著。



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厲悲號,把卡嘉莉嚇得猛然一震!

那是多麼的真實,就在自己耳邊……



把自己緊緊抱著,好冷,好冷……



溫熱的水珠無聲滑落,留下冰冷的淚痕。



手指輕輕勾起掛在頸上的紅寶石,看著它在銀光之下閃爍著的紅光,卡嘉莉第一次覺得,這其實是個沉重的枷鎖,因為只要看到它,就會有種強烈的壓抑感,還有……恍如被扎了一刀的痛楚,那種光,彷彿就是她的血。



夢迴,夢醒,就在她的血流光之前,作出最後的掙扎吧……

輪椅悄悄地駛出房間,「嘎啦」的聲音如一道銀光般劃開黑幕。



長廊﹑大廳﹑禮拜堂……每個地方都是個寶箱,收藏著許多無價的記憶。

「卡嘉莉姐姐,可以再給我一些炒蛋嗎?」

「對不起,但那本書真的很棒……」

「那……是紳士風度的表現嘛……」

「不行便別逞強嘛……」



漆黑一片之下,盡頭的微光顯得特別耀眼。卡嘉莉心裡浮起一絲欣喜,卻在下一秒變成一陣莫名其妙的失落。



──他……還沒睡嗎?



「這種事你就別管好了。」



「……特別是卡嘉莉……」



「痛!」



他,果然不是個稱職的哥哥……



「阿斯蘭?」卡嘉莉輕輕把門推開,喃語。



坐在床邊的少年愣了一下,然後回過神來。「怎麼不去睡覺?」他放下大腿上的白色方盒,懾手懾腳地把輪椅推到床邊。



「應該和你一樣。」



「……是嗎?」



無言以對。



「卡嘉莉還沒有看過這個吧?」像是要掩飾甚麼,阿斯蘭的臉上突然顯出一個少見的,燦爛得有點過分的笑容,然後把那個盒子打開。



那是一個聖誕樹套裝,一株小小的聖誕樹,還有一串彩色的燈泡,一些五彩繽紛的彩帶,還有一顆醒目的星星。



「阿斯蘭……」



「妳上次不是說希望擁有自己的聖誕樹嗎?他真的送來了。要是就這樣擱著好像太浪費了點。」阿斯蘭邊說邊把聖誕樹拿出,然後快速地把裝飾物掛上去,他把餘下的星星遞給她:「這個,由妳來掛。」



卡嘉莉接過星星,在手指碰觸的一剎那,她感到他的指頭在微微發抖。



待她把星星掛上樹頂後,阿斯蘭把插頭插好。上面的燈泡瞬間亮起,閃爍著使人目眩的彩光;那顆星星顯得特別耀眼,就像那顆伯利恆的明星一樣動人。



聖誕樹,代表著願望,代表著幸福;

基拉能夠滿足她的願望,能夠給她幸福。即使不用說,他也知道她想要的……



而自己只會跟她嘻笑怒罵,只會盡做出令她傷心的事。



在愈是明亮的光輝前,角落的黑暗愈被彰顯。



明明害怕面對這個現實,自己反而把它挖出來放到面前。



俊秀的臉上,無意識地掛上一個苦澀的,自嘲的笑容。聖誕樹散發著的光芒,卻一點也不令他感到絲毫溫暖,或是帶來半點幸福快樂。



但這不要緊,只要她喜歡,就夠了。

阿斯蘭把目光從聖誕樹挪開轉到她的臉上,然後定住。



他沒看見實現願望時應有的幸福笑容;相反地,他看到一顆在燈光照射下像寶石般耀眼的淚水憂傷地滑落。



「卡嘉莉,為甚……卡嘉莉!?」



沒等他說完,卡嘉莉用雙手按著椅把,使盡全身的氣力撲上前,

撲進,他的懷中……



「我……不要……」



如果現實就是這樣,她寧願待在夢中,永遠不會醒來,不用面對。



輪椅因為反作力而向後退,悄悄地離開房間。



感到緊緊地把自己身軀擁抱著的雙手,阿斯蘭漸漸從錯愕之中恢復過來。



一直冰封著的痛楚,因為懷中的溫暖而融化,一下子如瀑布般傾瀉進他的心扉,刺激他每一條神經,每一個觸覺。



他把雙手環著懷中那柔弱的她,藍髮輕輕抵著金髮;同樣悲慟的情感產生的共鳴,終至把他,擊潰。



「傻瓜,別哭……不要就不要好了……」



──溢滿綠眸的淚水,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無聲地落下。



哭,痛痛快快地哭,卻又不知道為甚麼而哭……



也許是過了一分鐘,也許是過了一小時,哽咽聲漸漸停了,呼吸聲也慢慢平緩下來。



阿斯蘭握著卡嘉莉的手,然後默禱。



把自己揹負的都放下來,讓壓抑的心得以解放,平靜而安穩的感覺充滿全身,繃緊的身軀一點一點地放鬆──



就讓她最後的血都流走吧……



被握著的手變得軟弱無力,冷得像寒冰一般,悄悄從阿斯蘭的指間滑下。



「卡嘉莉……卡嘉莉?卡嘉莉!!」



第三章.冬 完 終章.春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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