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人生,總是充滿疑惑和迷茫。



然而,在迷悟之間,你我失去了甚麼,得到了甚麼?



我不清楚,只知道,要抓緊一瞬間。







第一部



悲劇過去了,留下來便一定是值得喜樂的嗎?



第一章.夏



床邊的鬧鐘又一次被主人以「製造噪音,擾人清夢」為名處以極刑,「啪」的一聲給重重痛擊。



清爽的晨風帶著露水的朝氣吹送進房。伴隨的細密金碎透過白色的薄紗灑落房間的每個角落:一壁的落地書櫃,簡單的木製桌椅,白色的床單,還有……



一隻穿著米色睡衣,正在蓄勢待發的小獵豹。



明亮的琥珀色眸子直直地緊盯前方,毫不掩飾地流露著對於再一次捲曲在床上呼呼大睡的獵物的強烈不滿。



好樣的,又給我賴床!



門邊倏地出現兩張一副看好戲的臉,而且很有默契地同時把耳朵用雙手蓋上──這是對現在這種情況很有經驗的牧師在他們第一日來到時便千叮萬囑的「防身術」。



很管用,特別自從某個似乎嫌獅子怒吼還不夠的白痴,不知死活地送上一件名叫笛子,但實際用途和哨子無異的物品給她以後。



金色小豹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然後大力地深呼吸……



「嗶───────────────────────!」

高達一百八十分貝的刺耳哨音,響徹整間教堂的同時狠狠劃破少年的耳膜!



「啊!」



伴隨著自己過度驚嚇而發出的慘叫而來的是一陣痛楚,少年骨碌一轉,然後狼狽地連同給硬生生地扯下來的蚊帳重重地摔在地上。



輕揉先著地的後勺,他一邊撥開蚊帳,一邊勉強地睜開沉重得要命的眼簾。第一樣映入湖水綠眸的,是一個帶著惡作劇意味的得意微笑。



「早─────────安!阿斯蘭!」她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成果,然後「落井下石」地在他的頭上再補上一砸。



「變態的傢伙!」話音剛落,阿斯蘭便知道闖禍了。



「哦……」房門傳來齊聲幸災樂禍的責怪聲,二隻手指直指向自己。



人家好意地(雖然用的方法有待改善)叫你起床,你卻回人家一句「變態」的後果──



「沒.早.餐.吃!」卡嘉莉逐個字拋出狠心的一句,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門外看完戲的眾人亦一哄而散。



「怎可以這樣的啊……」少年吃力地爬起來,搔著那頭零亂的藍髮小聲抱怨,拖著搖擺不定的步伐走出房間。



@@@



……人的心都是偏向一邊的嗎?

阿斯蘭皺起眉看著面前空空如也的碟子,心裡不禁犯嘀咕。



明明是同時認識他們,但不知怎的,特別在自己被捉弄的時候,這群搗蛋鬼都會一面倒戈的跑到她的旁邊。自問平時把他們如親妹妹般看待,但她們就愛做些恩將仇報的事……



「真的甚麼也沒有嗎?」他小聲地試探一句。



沒有回應,只有刀叉和碟子哐噹的碰撞聲。各人靜靜地低頭吃早餐,除了那個留了一頭暗紅色短髮的女生──她故意呱嗒呱嗒地大嚼,一副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



露娜瑪莉亞──十四歲──卡嘉莉的頭號支持者,最愛為大家〔阿斯蘭肯定自己不在其內〕帶來歡樂。



「卡嘉莉姐姐,可以再給我一些炒蛋嗎?」旁邊響起天真的說話聲,那個金髮紫瞳的可愛女孩拉著她的衣服問。



史黛拉──十二歲──卡嘉莉的二號支持者,看上去是個天真無邪的乖孩子,對自己來說卻隱藏著比露娜更強大的殺傷力。



「妳要多少也行。」卡嘉莉寵溺地拍拍她的頭,然後接過碟子,在阿斯蘭面前大方地把自己餘下的一點炒蛋全添在碟上。



「我說卡嘉莉,妳這個作妹妹的就不能待哥哥好一點嗎?」受不住這一連串打撃,阿斯蘭終於舉白旗投降,卻不但沒湊效,反而招來嚴重抗議。



「是姊姊!」三個女生同聲糾正,然後繼續享用早餐。



雙胞胎最麻煩的地方──你永遠搞不清誰比較年長。



無奈的阿斯蘭只好悄悄地向餘下的雷打個求救眼色。一直置身事外在專心閱讀的金髮男孩怔了一怔,清澈的藍眸隱約閃出一絲憐憫,然後又回復平時的樣子。



但阿斯蘭卻鬆一口氣。



跟自己一樣,冷靜,聰明,而且是自己唯一的救星。阿斯蘭有時也在納罕──為什麼自己的親兄弟不是雷。



他不動聲色地從桌子下面伸手接過雷遞過來早早收起來的麵包。



「拿出來。」卡嘉莉放下手中的牛奶,用慵懶的語氣命令道。



全場肅靜,只有外面傳來鳥兒的「啾啾」叫聲。告密者吐了吐舌頭,一臉無辜地用紫瞳看著男生們。



計劃,失敗。



「吃完早餐了沒?爸爸那邊應該準備得差不多了。」卡嘉莉離開桌子:「碗碟留給那些貪睡的人處理好了。」



「明白!那就拜-託-阿斯蘭哥哥了。」露娜鞠了個九十度的躬,然後拉著史黛拉蹦蹦跳跳地跑開,被卡嘉莉死死盯著的雷也只好做了個雙手合十的樣子跟著她們走。



飯廳只餘下這對沉默對峙的雙胞胎。



「卡嘉莉……」終於受不了對方的怒目而視,阿斯蘭首先開口打破沉默。



「說了多少遍別三更半夜看書你就不聽!」勤學歸勤學,但要是這樣捱壞了身子的話……



「……」被抓住尾巴的阿斯蘭默默地低著頭迴避那燃燒著怒火的金瞳。



「你應該知道今天是甚麼日子,爸爸很重視的。」雖然那是很久之前而且聽上去跟自己無關的事,但也絕不可以輕視!但你卻給我睡至日上三竿!



「……對不起……」輕聲的一語道歉,那雙綠眸似乎黯淡了些。



訓話了一頓後總算下了一口氣的卡嘉莉看到這個情景,不禁心軟起來。



「……木櫃左邊第三個鍋……」她小聲說了一句,然後消失在門邊的拐彎處。



也許,這就是她是自己親姊妹的原因。



阿斯蘭的腦海突然浮出這個想法,嘴角微微上揚起來,然後動身尋找第三個鍋的玄機。



@@@



陰暗閣樓的木門「嘎」的一聲打開,揚起了一陣灰塵。耀眼的陽光照射進來,門外是孩子們的身影。



「唉?你們來得真及時。」正在閣樓打點的瑪以齊歐聞聲轉身:「來,把詩袍拿出去。」他一面把紫邊白袍遞過去一面問:「下面有多少人?」



「卡嘉莉姐姐,西蒙茲姨姨和奇薩卡叔叔。」露娜邊接過詩袍邊回答,然後把一些分給雷和史黛拉。



「阿斯蘭呢?」準備從櫃裡挖出更多袍子的牧師停下來問。自己的兒子通常都很守時,除非……



「被卡嘉莉姐姐訓完後洗碗去。」果然如此。瑪以齊歐打從心裡歎了一口氣,這兩個就愛這樣子,怎當孩子的榜樣啊?



把櫃門鎖好,牧師隨著「咚咚」的拐杖敲擊聲離開閣樓。



@@@



從靜謐的村莊,到敗壞的廢墟──尤利奧斯。「永恆之傷」四字依然清晰可見,不論在憑弔的石碑上,還在劫後餘生的人心深處。



真的會有癒合的一天嗎?這傷痕。



耀眼的陽光,舒服的微風,悅耳的鳥鳴,朝氣蓬勃的一切卻沒為一年一度的悼念崇拜帶來任何改變。淡淡哀愁和白蘭花的幽幽香氣混合起來,如迷霧般彌漫著,濃罩著各人的心扉。



「……使我作你和平之子……」聖法蘭西斯禱文的詩韻,在人們的耳畔悠悠徘徊。



「……阿吉姆.阿齊斯;阿夫梅特.柏足;阿魯.路易斯……」在孩子天籟般的歌聲之中,牧師緩緩唸出死者的名字。



一切似乎逝去了,一切似乎又遺留下來;彷彿不再痛苦的痛苦,彷彿不再悲哀的悲哀。



不論從城鎮來的,還是從別的村莊來的;失去了親人的,和悲劇無關的,都站在這片傷痕累累的大地上,把手握緊放在胸前默默悼念,祈禱。



「……在仇恨之處播下你的愛……」白蘭花的花瓣給撒在空中,任由微風吹送著。



願這聲音,這思念,隨著永不止息的風傳到天上。



@@@



崇拜完了,但石碑前仍站著數個身影。



「新來的孩子?」阿斯蘭瞥了一眼面前垂下頭用黑髮擋著臉孔的孩子,然後轉身向旁邊健壯的婦人道。



「對,所以你又多一個弟弟要照顧了。」瑪娜苦笑著說:「他的家人在藍波斯菊的恐怖襲擊中喪生,只餘下他一個……」她嘆了一口氣:「就算戰爭過去了,但真正的和平要何時來降臨?」



「我們會祈禱的。」瑪以齊歐說:「要妳來走一趟真是辛苦了。阿斯蘭,你先安頓他吧,雷的房間足夠多容一人的。」



「嗯,爸爸。」隨著年齡增長而漸漸顯得成熟的回應,讓人有一種可信靠的感覺。



新來的孩子,面對陌生環境多少也會感到害怕吧?想到這點的阿斯蘭伸出一隻手友善地說:「我是阿斯蘭,歡迎你……」



「啪!」



空氣瞬間凝聚起來,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被無情打開的友誼之手。時間似乎靜止了一般,手中的痛楚一點點地滲開,然後變得麻木。



「別給我裝好人!我才不需要!」他抬起頭,露出血紅的眼睛。



那是令綠眸顫動的危險目光──



仇恨。



@@@



今早被卡嘉莉訓得無地自容的阿斯蘭,為了哄回自家妹妹而下定決心把整天的家務包下來以作賠罪。正想動手的時候……



……該從哪開始呢?他搔搔那頭美麗的藍髮想。



平時的要做的家務總由孤兒院的「女主人」卡嘉莉分配好,只要按「命令」行事便可。偶爾也會覺得自己被當成僕人般,但現在沒有主人的自己卻突然感到有點無助。



綠色雙眸漫無目的地把四周掃視一遍,突然看到甚麼。



「先作午餐吧!」阿斯蘭暗暗地想,然後走向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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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辛苦的是你們,真這孩子已經跑過好幾間孤兒院,最近那間他只待了兩小時……」呷了一口紅茶的瑪娜一臉無奈地說。



「是為什麼呢?」瑪以齊歐關切地問道,這樣的孩子還真少見。



「不知道,他就不肯說,總是躲在一角,不然便對其他人大吼大嚷。」她雙手一攤,又呷一口茶,卻發現杯子空了:「阿斯蘭,可以給我再沏一杯紅茶嗎?」



「好的。」在旁邊很「專心」地做午餐的阿斯蘭放下手上的意大利粉,溜到旁邊的木櫃拿茶葉。



想起剛剛的情況,只是短短的段路程,卻令自己生平第一次感到有手足無措的感覺── 一直被人在背後怒視並不怎麼好受。把他草草地推給雷以後,自己便受不了那種強烈的壓迫感,一溜煙地竄下樓。



「……會不會打破兩小時這個記錄呢?」阿斯蘭突然沒頭沒腦地浮出這個疑問。把茶沏好以後,少年便繼續做他的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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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房間和真默默對峙的雷,突然有想衝出去把阿斯蘭痛宰一頓的衝動。



今早已經害得自己被卡嘉莉白了一眼,現在又給自己一個熱手番薯──打從他進房開始自己便有個錯覺:是不是把他的祖宗十八代殺了。



想到這兒,頭便開始發疼。



放棄再理會那雙死死地盯著自己的雙眼,雷把精神放回書本上,希望能夠轉移自己的集中力,好等頭疼減輕一些,而且再不把它看完的話,那個名副其實的老虎書店店長又會訓他遲還書了……



「嘭!」的一下關門聲,把專心閱讀的雷嚇得書本也掉下來。



他沒好氣地撿起書本,稍稍調整一下呼吸,然後回頭一看──



那雙血紅眸子不見了,只餘下一張空無一人的床。



總算吁一口氣,但一想到未來還得跟這種人一間房,頭疼便變得更厲害。



反正疼成這個樣子也不會把字看進腦袋,還是先問牧師拿頭痛藥好了。雷一邊揉著太陽穴想,一邊把書本放好,然後帶著快要崩潰的心神離開房間。



@@@



難得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閒,卡嘉莉愉快地到了外面曬著太陽,閉目養神享受片刻的靜謐。不用為誰該做哪些家務,或是今晚該吃甚麼煩惱,能夠這樣悠閒地休息還真十年難得一見。



看來偶爾發一下火也不是甚麼壞事,她突然有點壞心地想。



「卡嘉莉姐姐!」一聲爽朗的呼喚,把卡嘉莉喚過神來。



「是露娜啊?有甚麼事?」卡嘉莉懶洋洋地不願睜開雙眼:「妳們不和雷去鎮上玩?難得今日有人包下家務。」



「不了,雷他說得去看書,還訓我說甚麼『勤有功,戲無益。』,真無聊。」她蹶起小嘴道:「而且,今天來了個『有趣』的人客。」語氣一轉,她神秘兮兮地說。



「瑪娜姨姨給妳帶了新玩具嗎?」卡嘉莉隨便地搭上一句,從外地來的人客只有她一個,大概帶了甚麼好玩的東西給他們。



「不是,還有一個。」旁邊的史黛拉興奮地道,紫瞳在閃閃發光。



「啥?」這一來連卡嘉莉的好奇心也被勾起來,她張開眼睛轉頭問:「是誰?」會有甚麼人無聊到來這兒作客了?



「妳猜猜看?」露娜問。



「國家首長?」她沒耐心地胡亂掰了個答案,握著露娜的手:「別吊我胃口啦,快說!」



「是真哥哥。」史黛拉打開謎底。



「真?誰來的?」卡嘉莉瞪圓眼睛問。



「新來的孤兒。」看到謎底開了,露娜一臉沒趣地繼續解話:「看來不是容易應付的人。」



「怎麼這樣說?」卡嘉莉挑起眉毛:世界上會有連露娜也說不好對付的人?



「阿斯蘭哥哥一路帶他來,他一路盯著哥哥,很可怕!」史黛拉誇張地做了個怪表情說。



「有這回事?」卡嘉莉打趣地調侃,怪不得那傢伙會這樣好心摃下整天的家務,原來是為了躲人。



「嗯,他好像把全世界的人都當成仇人的樣子。」想起那血紅的眼睛真可怕,她忍不住補上一句:「有誰想跟這種討厭的人做朋友?」



「露娜……」卡嘉莉皺起眉頭,把露娜拉到旁邊開始說教:「妳忘了今早的詩歌的內容嗎?要是我們也把他當成仇人的樣子,以後要如何相處呢?」



「才不要妳可憐我!」突然而來的一聲吼叫,把女生們嚇了一大跳。



本來想出去自己一個靜一下的,沒想到竟聽到這些荒謬的話。真狠狠地盯著她們,一副恨不得要她們死的樣子。



甚麼愛?甚麼要和平共處?當初自己一家就是聽信這種謠言來搬來奧布,以為可以過著安靜生活,但……

沒有!甚麼和平之國?全都是騙人的廢話!結果一家人還是死了。和平嗎?那為什麼爸爸媽媽和妹妹要死?這個世界才沒有和平,只有仇恨!



「你把她們嚇壞了。」回過神來的卡嘉莉強忍著瞬間爆發的怒火,把露娜她們擋在身後,顫抖地從牙縫擠出這句話。又不是有甚麼仇恨,幹嗎要瞪我們!?



「妳有甚麼資格教訓我?甚麼都不明白只會坐在這兒說廢話,一點用也沒!」那個叫阿斯蘭的人在忙得團團轉,妳卻在這兒悠閒地坐,對得起自己良心麼?像這樣的懶人有甚麼資格教訓我!



「……一點用也沒!」



琥珀色的雙眸突然變得呆滯空洞,內心被無情地挖出一條舊疤。



「……一點用也沒!」刺耳的句子,在卡嘉莉的腦海嗡嗡作響。



「你……!」露娜衝上前正想和他理論,但有人比她更快──



「啪!」



史黛拉狠狠地甩了真一記耳光!



真錯愕地用左手輕撫又熱又疼的臉頰,血紅的眼睛驚訝地看著眼前同樣燃燒著怒火的紫瞳。本來天真的臉孔有如風雲變色的一般流露令人震懾的殺氣。



「你才甚麼都不明白!」小小的喉嚨發出尖銳的怒罵,眼角閃爍著憤怒激動的淚水:「卡嘉莉姐姐……卡嘉莉姐姐她……」她掀開那塊把卡嘉莉下半身和椅子完全蓋著的被子。



那一幕,讓本來滿腔熱血的真,腦袋突然斷線……



@@@



午飯是煮好了,但卻被冷落在一旁無人問津。顯然地,剛才的軒然大波已經嚴重打亂這間孤兒院的秩序。



「我會帶他走的,帶來這麼大的麻煩真不好意思……」知道大約發生甚麼事以後,瑪娜一臉歉疚地說,然後匆匆上樓準備把滋事者拖走,卻被瑪以齊歐一手攔下來。



「不,我要他留下。」他簡單地說了一句。



「但……」瑪娜猶豫地看著上面因為一日之內第二次被重創的木門。



「這兒有那孩子所欠缺的東西,他不可以離開。」他堅定地補上一句:「相信我。」然後吩咐道:「雷,你去看看他的情況。」



本來是要找頭痛藥的雷聽到這個命令立即僵住,他四周張望求救──露娜在安撫氣得抓狂的史黛拉,阿斯蘭去了找卡嘉莉……



他認命地走上樓梯,心裡暗想自己最近是不是得罪甚麼人而被詛咒了……



@@@



「真!快逃!」



「轟隆!」



「爸!!媽!!瑪尤!!」



儘管自己叫得如何聲嘶力竭,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自從成了孤兒以後,世界彷彿就失去它原有的色彩,一切看在眼中的都染上血色,被蒙上稱之為「仇恨」的情感。



這個世界為自己帶來的傷害太多,太深了,為什麼?

受傷的不應該是無辜的飛鳥.真,而是別人!



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他更悲慘,每個都比他幸福,他們都有他沒有的東西,他們比他更應該受傷!



一直以來對這套理念深信不疑,面對那些對他抱怨,責罵,嘆息的人,他也可以理直氣壯地反擊,但……



真搖搖頭,嘗試阻止自己胡思亂想,可是只要閉上眼睛──



那雙瞬間失去光彩活力的空洞金眸,

還有那鑲在椅子旁邊的車輪……



那雙突然刮起滔天大浪的狂怒紫瞳,

還有那纖弱卻有力的手……



真下意識地撫摸那仍微微發熱的左頰。



一直以來根深柢固的信念,此刻,地動山搖。



「嘎。」來者輕輕把門推開,生怕觸動如箭在弦一般的緊張狀態。



是要把自己帶走吧?真暗想著,鬧出這種大事,果然把兩小時的記錄打破了。

以前對於締造「記錄」有種強烈勝利感的真,現在反而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失落。



「飛鳥.真?」那人試探性地說了一句。



咦,這嗓子……是雷?



難道不用走了?直覺浮出的一個想法,使自己感到一陣小小的欣慰。



啥?自己在搞甚麼了?欣慰!?



「……禮貌上也應該給個回應吧?」愣了好一會兒還沒得到回答的雷有點不耐煩地說。這種最基本的禮儀難道沒有人教過他嗎?



「有甚麼事?」真趕緊把不知何時湧出眼睛的淚水擦掉,然後深呼吸平定自己的情緒,拉開被子冷冷地回應。



被這樣一問,雷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如何回應。



「午飯做好了。」腦筋打結的雷,沒頭沒腦地拋出這句話。



一片沉默……



「那下去吧。」真聳聳肩爬下床:「希望別太難吃才好。」習慣性地補上一句尖酸刻薄的話,然後逕自從雷的身邊走過。



「你,一會兒記緊跟卡嘉莉道歉。」雷冷漠地說:「這兒,有這兒的規舉。」



「……甭你提點。」



真搞不懂這個人,雷搖頭嘆息,跟著新的室友離開。



@@@



甚麼叫一點用也沒!?



「啪!」



被這句話搞得得思緒亂七八糟的卡嘉莉,重重地打了一拳在樹幹上,嚇得停在枝頭上的鳥兒振翅飛走。她嘆了一口氣,無力地靠在椅背上,抬頭仰天。



燦爛的陽光被細密的樹葉揉碎成點點的金光,一點一點地撒在金髮少女身上。



這棵粗壯的榕樹,從有小開始便陪伴著她。

正確一點來說,是從那雙如水晶般的紫眸換成湖水般的綠眸以後。



那是,如星宿般遙遠而虛幻的記憶。



手指無聊地把玩頸上掛著的水晶。

哈烏玫亞守護石──父親告知的名字,和那段記憶一樣,美麗而神秘。



微風溫柔地撫著少女的臉,然後一陣「嘎啦」的聲音打斷她的沉思。那是麻繩拉扯的聲音,出自榕樹的鞦韆。麻繩隨著微風飄動,然後落到少女的手上。



她喜歡鞦韆,喜歡它讓人飛向天邊帶來的自由,就如她喜歡榕樹為自己遮掩風雨帶來的安全感一樣。



面對這種矛盾的麻煩人士,天底下大概只有他知道要如何辦。每當自己有甚麼要求的時候,他總能滿足自己,比方說:給她做個鞦韆,然後抱她玩個夠。



那是小鬼們出現前的事了,自從兩姊弟漸漸長大會照顧自己,父親便開始收養孤兒,兩人的時間大都花在他們身上,鞦韆自然也給荒廢。



有多久沒嘗過這種飛翔的感覺呢?忘了。



「……一點用也沒!」突然又想起這句話,便卡嘉莉的心情再次跌到谷底。



看著手上的麻繩,她把心一橫,使盡氣力把自己的軀體拉到鞦韆上,卻不小心失了重心,身體無力地落下……



「啊……」她無助地叫了一聲。



一點痛楚也沒有。緊閉的眼睛張開一看,是那雙溫柔的綠眸。溫暖的懷抱及時把她接住。



「要盪鞦韆怎麼不跟我說?」有點寵溺的怪責著。阿斯蘭把她抱起放上鞦韆,讓人感到安心的大掌在背後推。



「嘎啦,嘎啦」



天空,樹尖,草地,

眼前的景象隨聲音高高低低地起伏變換,卻提不起卡嘉莉半點興趣。



「……一點用也沒!」



沒錯,只有自己一個,就連盪鞦韆這樣簡單的事也做不到……

看到那雙天生使不出力的腿,挫敗感一下子湧上她的心房,佔據她的靈魂。



鞦韆向後盪著,閃爍的水珠在半空劃過,串成一條珍珠項鍊,

上面的人毫無預警地放手,然後撲向少年!



翻了好幾個筋斗,總算安全著陸。



阿斯蘭看著懷抱中受傷的金色小貓,本來到了嘴邊的責罵又硬生生地吞回肚裡。修長的手指輕掃那頭耀眼的金髮,把少女的頭納入懷中,任由那不受控制而流下來的淚水沾濕他的白色襯衣。



「卡嘉莉……」他喚一聲,又把她抱緊一些。



「我……很……沒用……」斷斷續續的句子中間夾雜抽抽噎噎的聲音。平時是這樣堅強硬朗的她,努力克服身體障礙的她,從未向現實低頭的她,突然發現自己是多麼無能。



「沒有這回事,卡嘉莉。」他拍拍她的背在她耳邊安慰地喃著:「卡嘉莉,很能幹。」真的,她能把孤兒院管得整整有條,能把孩子們照顧得好好的,又是父親的得力助手……



「騙人……」她狠狠地捶一下他的胸膛,連盪鞦韆也不會,怎會能幹?



「沒騙妳,我可是個誠實的好孩子。」他皺著眉申辯,在學校被叫成木頭的人清譽通常好得很:「我發誓沒說謊。」他豎起三隻手指說。



聽到阿斯蘭有點不服氣的抗議,卡嘉莉稍稍停住了哭聲。的確,這個笨弟弟從來不懂說謊。



不過,他把自己當是誰啦,還用這種哄小孩的語氣……



「那……要是抓到你說謊你便給我小心一點……」然而,自己還是會直往坑裡跳。



「好的好的,去吃午飯吧,都涼了。」他邊說邊用有點粗糙的手指拭去她臉上的淚水。這微小的動作使卡嘉莉倏地臉紅。



兩姊弟好久,好久也沒試過這樣接近,如此親暱的接觸使她突然間有點……不習慣。



「拿開你的手啦,不分尊卑,姊姊的臉是你隨便碰的嗎?」不知是否為了掩飾甚麼,卡嘉莉突然大聲說教起來。



「是是是,」會發火就沒事了,阿斯蘭總算放心下來,把卡嘉莉放上輪椅,然後蓋上被子:「醫生說腿不能受涼……」



「知道了知道了。」真嚕嗦:「午飯你煮了甚麼?」她無聊地問。



「意大利粉。」



「嘔,那一定很難吃。」



「甚麼啊……」



吵吵鬧鬧的說話聲,在七月的空氣中漸漸遠去。







第一章.夏 完 第二章.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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