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與現實的交接點,是終結,還是開始?



第四章 春



和煦的陽光透過新長出來的榕樹枝芽,化成細碎的金粉灑落在樹下穿著白衣的兩個身影上。那是綿質的長袍,大得讓身形較小的軀體幾乎全縮進去看不見。她像隻溫馴的小貓般窩在另一人的懷裡磨蹭了一會,然後賴著不動,可愛的臉蛋染上紅暈,配上一個純真的微笑,活像一個天使般。



「嘉絲娜。」抱著對方的那個人小聲在她耳邊輕喃她的名字,修長的手指輕撥她臉上的髮絲,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臉蛋。



「讓我再睡一會,安魯夫……」沒有張開眼睛,嘉絲娜咕噥著撒嬌,再把頭埋得更深一些,然後沉回夢鄉──在那個無盡的草原,她像陽光般充滿著無盡生命氣息,如野馬般自由自在地奔走。



叫安魯夫的少年輕歎一口氣,雖然知道不應該太寵她,還是讓步給少女。他換個姿勢抱她,好等她可以睡得舒服些。看著她那張安詳的睡臉,安魯夫淡淡地笑著,彷彿那種平靜的氣氛把自己也感染了。



不自覺地湊近她的臉,然後在額上親了一下。



滲了花草香味的和暖微風緩緩吹過,鳥兒婉轉的歌聲唱著搖籃曲,一切都不真實的,就像夢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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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想不到,全身每一吋皮肉都像是被火燒般,心臟卻像是被冰刀插著般深寒,不能說話,不能動彈,既暈眩,又清醒,她感覺到每一個細胞都在痛苦地嘶哮著,舉起鐮刀的死神,在寒光之下露出憎獰扭曲的笑容。



在瘋狂駭人的笑聲之中,遠在千百公里以外一個棕髮紫瞳的少年驚醒過來。



把手按在胸口上,他感覺到心臟正狂亂不止地跳著,砰﹑砰﹑砰,就和那個人的心跳一樣。



還有急速的呼吸,火燒的痛楚,絕望的哀號,也是一樣的。



把額上的汗水擦了擦,然後爬下床,倒了一杯溫水來喝。



「……卡嘉莉.尤拉.馬以齊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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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房間,帶著春天特有,包含各種花草嫩芽散發著的生命氣息的微風,輕輕把擱在蒼白的手上的書頁吹動,發出「沙沙」的聲音。本來沉醉在半夢半醒所形成的幻想世界的少女一下子醒過來,她四處張望,眨一眨跟以前一樣閃爍著陽光卻少了一分活力的金眸,然後吃力地提起神來。



是夢嗎……?



少女輕撫著有點破舊的書頁,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書本蓋上。她很喜歡這個關於那些美麗而神秘精靈的故事,只要翻開書頁,她便會完全投入那個世界,甚至連身上那種刺心的痛楚都會減輕了些。



「妳醒了?」



卡嘉莉聞聲抬頭,跟嘉絲娜看到安魯夫的時候一樣,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



穿著校服的阿斯蘭走進房間,然後坐在卡嘉莉的床上,伸手輕撥少女的劉海,再摸摸她的額。



「沒發燒,但還在痛嗎?」修長的手指順著髮絲而下,憐惜地撫著她的臉蛋;綠眸流露著明顯的心痛,還有對自己束手無策而感到的內疚。



卡嘉莉虛弱地點頭,然後輕輕拉著他的衣袖。阿斯蘭會意地笑了,坐近少女的身邊,再把她摟在懷裡:「這樣,舒服一點?」他耳語問道。



「嗯。」她安心地窩在他的懷裡,再閉上眼睛休息。



就像那個晚上一樣。



「卡嘉莉!卡嘉莉!真!雷!叫爸爸來……」



「卡嘉莉姐姐,不要,不要有事!」



「快!揹她到診所那邊……」



她永遠忘不了,靜默之鐮架在頸上的感覺是多麼可怕。

她也忘不了,在這絕望的黑暗之中她唯一可依靠的──他的溫度,他的心跳,他的呼吸。



就這樣,她熬過來。



兩人靜靜地依偎著,忽然卡嘉莉張開眼睛,抬頭問道:「你今天回校了?」



「嗯,退學手續方面還有一些事情要跟進。」他把玩著她的金髮,回答道。



卡嘉莉皺起眉頭,「你不用這樣做,我沒……嗯……」語止著他在她額上的吻,她的臉微微泛紅,然後隱沒在他的襯衣中。



「我不想妳有事。」



家中平時只有失明的父親,萬一同樣的事再發生,他不敢想像會變成如何。

不,不可以失去她的,他不要冒險。



「但……」



「我在家中自修也一樣,不打緊。」知道對方的想法,他說。



卡嘉莉沒再說話,只是再次靠在他的肩上休息。



「可能是一年以後,亦可能是十年,廿年後,或者是明天,甚至是現在,會不會復發我也答不到你,可以做的只是給她壓抑劑,盡可能把她的身體壓制著。」



沒錯,就像是對癌細胞一樣,用最強勢的手段來壓制這個不知何時爆發的炸彈。



「但這不是長久的方法,只是把她的生命延長而已。」



因為藥物會對身體做成傷害,會使她變得愈來愈虛弱。



春天是充滿生機的日子,但阿斯蘭感覺到,她的生命正一點一滴地被榨乾。她的笑聲不再響亮,她的身體不再溫暖。



「但這是唯一的方法,活下去。」



唯一沒變的,是她對生命的堅持,即便活著變得愈來愈痛苦,她也不吭一聲,默默忍受。



「阿斯蘭,待會他們回來,記著提他們洗衣服……還有,叫真不要再進廚房幫忙,廚房爆炸一點也不好玩……」她自顧自地說著,似乎對自己的幽默句子很滿意,虛弱地笑起來。



然而在笑聲之中,阿斯蘭看見的只是又再落下一塊花瓣的凋零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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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還沒回來,阿斯蘭忽然想起,他已經離開一整個早上了。糖果店夫婦早上把他接到小鎮那邊,不知道是甚麼要緊的事。這讓阿斯蘭感到很懊惱,讓卡嘉莉獨自一個待在家絕對不是一個好主意。



春天是多變的。早上明媚的陽光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隨之而來的是厚厚的烏雲,鋪天蓋地的昏暗令本來心情不算很好的阿斯蘭感到煩悶,在陽光之下的卡嘉莉看上去會比較精神一些,但在這個時候看到的她臉色會比平時更蒼白,就像白紙般,令他感到很不安──他不知道她到底是睡了,還是……



不要再想了!



他甩一甩頭,一陣淅瀝的聲音引起他的注意。



下雨了。



不算很大,但細密的雨絲已足夠讓那些沒帶傘的倒楣鬼狼狽慘。



「搞甚麼的!早上還好端端現在卻下大雨!」剛剛像蠻牛般撞開門衝進屋的真劈頭就是一句,隨後的雷﹑露娜和史黛拉避雨心切來不及剎車,「砰」的一聲撞上去扭作一團。



阿斯蘭好整以暇地倚在門邊看著他們在地上掙扎著爬起來,說:「誰叫你們放學還四處逛,要是早早回來便不用變落湯雞了。」他遞上厚毛巾,再叮囑道:「她剛睡了,所以小聲點。」



「還是老樣子嗎?」稍稍抹乾濕透的頭髮,露娜從書包挖出一包白色的粉末,然後交給阿斯蘭:「這是新藥,副作用較輕。」



阿斯蘭接過藥包,並沒有顯得非常高興:「只是,價錢方面會更昂貴吧?」想到這個問題便教人頭痛,雖然現在不至要去到節衣縮食的地步,但長遠下去對孤兒院的運作一定有影響。



「免費的。」在旁抹乾頭髮的雷用平淡的語氣說:「伊扎克學長放學帶我們去他家拿的。」



「甚麼?」少年挑起眉,有點不可置信地看著雷。



「他說本來想叫你去的,但沒來得及叫你便不見了你的蹤影。」露娜裝出那種特有的火爆語氣:「『那傢伙搞甚麼的,家中失火嗎!?』」



阿斯蘭只是苦笑,沒有作聲。

如果要比一下家中失火和卡嘉莉的安全哪樣會令他更著急,他大約會答卡嘉莉也不定:房子燒了可以重建,失去卡嘉莉卻是不可挽回的事。



他有責任去守護她,保護她,以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

這是作為兄長的責任。



「伊扎克說他只是作個中間人,這種藥,聽說是從輝夜送來的,那個甚麼阿斯哈……」



「阿斯哈?!」阿斯蘭又吃一驚,這次的反應比剛剛更大,使其他人,特別是露娜愈來愈覺得不妥:「對啊,有甚麼問題?」



看到他們全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阿斯蘭很不自然地別過頭來迴避,敷衍一句:「沒,沒甚麼。」再走到廚房那邊準備藥劑,除了雷以外,濕漉漉的眾人沒放過他,橫過整個大廳跟著進去,反而讓阿斯蘭找到藉口打發他們:「地板。」



眾人回頭一看,然後不約而同地發出哀鳴──清晰的鞋印和水漬從門口伸延至廚房。



「給我拖乾淨它,再去洗個澡換些乾衣服,濕了的便晾起來。」



不死心似的,一眾還是賴在廚房不願動。



「不然沒午餐。」他沒好氣地加上一句,卡嘉莉的病﹑阿斯哈家送來的藥還有難纏的孩子,他感覺到自己強憋著的慍火快要爆發了。



「怎可以這樣的?」真立即大叫道,卻換來阿斯蘭最嚴厲的目光,翠綠眸子充滿著少見的警告意味,使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亦為之一懾,只好乖乖聽命跟著別人離開。



阿斯蘭有點無力地嘆了一口氣,現在連他自己也感到有點虛脫的樣子,接踵而來的煩惱和壓力早已超過他能承受的極限,只差他理智勉強拉住的最後一根弦線還沒斷掉而已。



阿斯哈,基拉.大和.阿斯哈。

為甚麼又是你?!



顫抖的手因為太大力而把藥包扯破,藥粉濺得四處也是,阿斯蘭咒罵了一句,泄氣地把藥包摔到一角,然後無力地跪下來。



「阿……阿斯蘭哥哥?」小小的聲音叫道,阿斯蘭轉頭一看,是史黛拉。



「甚麼事?還不去洗澡?」



「卡嘉莉姐姐,」她嚥了一下,鼓起勇氣說下去:「她會沒事吧?她會再和我出去玩,再給我們炒蛋,再……」



「會的,有了新藥她馬上便會好起來。」像是懼怕著甚麼而變得急速的語句打斷女孩的說話,竭力控制自己,阿斯蘭跪在她的旁邊輕輕拍她的雙肩安慰著。



對,她會沒事,沒事的,一定……



彷彿怕不夠說服力,他深呼吸一下補道:「信我。」



不知道是跟她說,還是跟自己說。



「嗯。」女孩從憂轉喜,眨一眨那閃爍著信任光芒的紫眸:「那史黛拉會等卡嘉莉姐姐好起來。」



「那便乖,去洗個溫水澡,不然著涼的話卡嘉莉姐姐會不高興的。」他拍拍她的臉蛋,再掃一掃她的鼻子,說。



女孩天真地笑起來,然後一踏一跳地走開,消失在拐彎角處。



不知道是鬆一口氣還是因為太累了,阿斯蘭倚著木櫃閉上眼睛。毫無預警的,淚水從眼角滑過他的臉,靜靜地落在地上。



一滴,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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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張的氣氛在沉寂的空氣之中徘徊著,像外面久久不散的烏雲般,使人感到胸口憋悶,甚至連喘息的空間也沒有。眾人不發一言,只是順從著剛剛下達的命令行事。



突然嘩啦一聲,把如驚弓之鳥的孩子們嚇了一跳。大堆木製的衣夾子散落一地,黑髮少年趕緊撿起它們。



「真!」露娜用語氣很重,卻又壓低的聲音唸道,手臂上掛著的衣架隨著手的動作而搖擺,「你搞甚麼的?」



這一句話把從剛才一直維持著忍讓心情,沒有大動肝火的真觸動了,撿夾子的手靜止在半空中,握緊。



「現在是他在搞甚麼!不是我!」



他猛然站起來,內心屈憋著的怒火在血紅的眼睛中熊熊地燃燒,像是一直貯存著的炸藥一下子爆炸了般。



「真!」在旁邊跟史黛拉在收拾午餐後的碗筷的雷沉聲喝止,但真沒有理會,反面扯開嗓子繼續大吼:「我有說錯嗎?」



「你沒說錯,」平靜卻堅定的的語氣在眾人的背後響起,是卡嘉莉。她臉色很蒼白,像一個流光了血的人一樣,圓潤的臉頰塌下去,看上去憔悴非常,四肢癱軟在輪椅的支架上,彷彿是失去主人牽扯的木偶般,但她的金眸此刻卻跟真的紅眸一樣有炯炯有神,整個靈魂都集中在上面,使它不至跟她的軀殼陷入死亡。



抿得很薄的嘴唇似乎在顫抖,跟她說的一字一句一樣:「但請你小聲一點,他在睡。」



「卡嘉莉姐姐!」沒有在乎空氣中的詭異氣氛,史黛拉撲上前抓著她的手說:「阿斯蘭哥哥沒說謊!妳沒事……」當她感受到對方的手傳來的溫度時,她的話改變了:「妳的手還是這樣冷,像冰一般。」她邊說著邊用小手在上面磨擦:「我幫妳暖一下。」



「史黛拉乖,我沒事。」看到女孩天真的動作,她笑了,儘管笑得很牽強:「吃了藥,好多了。」她吃力地舉起另一隻手,輕輕地為女孩梳理沒乾透的頭髮。



在旁靜觀的雷突然開口道:「妳應該去休息,阿斯蘭他……」



「他累了,」金眸緩緩轉向雷的方向,她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說:「他說你們都在搗蛋,害他要忙這忙那的,受不了要叫我來幫一下。」



真聽到這句立即回嘴:「我們哪有不幫忙!只是……」



「只是把地板弄濕印了大堆鞋印,再把衣夾子丟得滿地也是?」



「那是不小心……而已……」被抓著包包的樣子,真愈說愈小聲,然後不好意思地垂下頭來。



露娜瑪利亞放下衣架走到卡嘉莉跟前,彎下腰在她的耳邊,既擔心又嚴厲地喃語:「為甚麼要說謊?妳根本就在逞強。」



「噓。」卡嘉莉用幾乎不能聽到的聲量說,然後打了一個警告眼色,使露娜很不情願地離開她的身邊,回到原來站的地方,繼續用不放心的目光看著她,像是怕她會突然倒下一樣。



露娜很了解自己,卡嘉莉是知道的,只是她現在反而覺得這不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特別是現在。



她不可以再這樣軟弱,這是她看到藍髮少年就這樣倚在她的身邊睡著,臉上還有隱約可見的淚痕的時候的第一個念頭。看到他因為照顧自己而把他自己弄得像瘋漢般憔悴時,她感到既痛心又內疚。她伸手輕輕把他眼角殘留的淚水擦去時,就在剎那間她如夢初醒,駭然發現他是如何無微不至地照顧她,在十七年來,他從沒離開過自己半步,總是這樣疼著他的任性妹妹,而她就只會向他發牢騷,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向他破口大罵。她突然覺得自己很自私,她需要他的時候便會依賴他,不需要的時候便丟下他,她從沒對自己最親密的人──甚至比父親更親密──的弟弟付出過,總是認為他能包容自己,而這也是應該的。然而在此刻,在她看到他那張還未成熟的睡臉時,她才驚覺,阿斯蘭只是一個跟她一樣大的孩子而已。



從前她對他索取的太多了,他的溫度,他的關懷,他的包容,現在是償還的時候了,即使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個能力,她剩餘的時間是否足夠她還清這分債務。



所以,請不要拆穿我。



「無論如何,今天換我來當當指揮好了!馬以齊歐的家務助理隊聽命嘍!」卡嘉莉用精神得過分的語氣叫嚷著,僵硬的笑容像面具一般把背後因為依然錐心的痛楚而滴下的淚水完全掩蓋,就這樣過了一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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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蘭突然醒過來,迷迷糊糊地抬頭看著窗外的景色。天色的依舊黯淡,細密的雨絲卻換成濃密的霧,白茫茫一片就像他的腦袋般。渙散而空洞的目光中看不出任何情感,像是被催眠了一般毫無知覺,剛才強烈的情感又一次退出思潮,就像海浪拍在岸上然後退去,再打上來又退去。在浪頭再一次捲起之前,他感到一陣異常的平靜,似乎變得不再自已的,三魂不見了七魄,直至他看到床舖時才回神了一些。



卡嘉莉!



他幾乎是跳起來的再猛然轉頭四周張望,但他要找的人顯然不在房間,房門是關著的,離開的人顯然是害怕會打擾他的休息。想起這點的同時記憶中的感覺倏地湧出,他彷彿再一次感受到顫抖而冰冷的指頭小心翼翼地為自己擦掉眼角的淚花,還有把垂下的藍色髮絲撥開,好等手的主人能夠仔細端詳他的睡臉的觸感,跟那人把房門關掉的動作一樣溫柔。



這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阿斯蘭一邊訓話著自己一邊走出房間,外面的燈光跟陰暗的房間相比之下顯得刺眼,使他感到一陣目眩,身子輕輕晃了一下。



「阿斯蘭!」一聲驚叫從長廊的另一頭傳來,卡嘉莉急忙移到他的身邊把她扶穩,再碎碎念道:「累便休息多一點別壞了身子,我可騰不出整天時間照顧病人。」



阿斯蘭愣了一下,對眼前看到的她感到不可置信,這個卡嘉莉跟很久以前的卡嘉莉一樣精神有勁,一點也不像個早上還無力依偎著自己的少女。



「怎麼了?」看到對方發呆的樣子,上一秒還擺著一副「你死了也不干我事」的表情的卡嘉莉立即關切地問道:「不舒服嗎?感冒了?有沒有發熱?」她邊說邊伸手探他的額,又咕噥道:「有病要跟我說,別逞強……喂!」



「現在到底是誰在逞強了?」阿斯蘭一把抓著她的手慍怒地低吼,當像寒冰般的手指碰到他的賽時,他便立即知道發生甚麼事。



似乎是感到心虛,少女狼狽地沉默了一會才回道:「我哪有逞強?」



「妳有!」浪頭又一次湧上來,狠狠地拍打著,衝擊著阿斯蘭的心,使他再一次失去沉穩理智而陷入有點瘋狂的失控狀態。他跪在她的面前使綠眸和金眸水平對視,雙手猛烈地搖了她的肩一下。



為甚麼?為甚麼要這樣做?是因為我做得不夠好,不值得妳去依靠嗎?



看到他狂亂的目光,卡嘉莉怔了一怔──直覺告訴她,這不是阿斯蘭。這個念頭讓卡嘉莉感到一陣驚慌,像沒有羅盤在暴風雨中漂泊的小船一樣因為失去最後依靠而不知所措。她不自覺地把輪椅向後退,彷徨的金眸深深刻在翡翠般的雙眸上,對少年來說,這等於回答了他內心呼喊的疑問。



他應該要為此作出更大的反應才對,比如是衝上前抓著她,或者狠狠地質問她,甚至做一些更瘋狂的事,反正他保持多年忍耐和內歛早在這段時間被基拉和卡嘉莉的事磨成灰燼,但此刻他只是木然站著,瞪圓雙眼看著少女搖頭顫抖著退後。



激烈情感的浪濤再一次退去,只餘下更為虛弱的自己。回復理智的阿斯蘭戛然發現自己的愚妄行為,就連他自己也自覺很可怕得像個瘋子,連自己也感到既害怕又討厭,也不用奇怪為甚麼卡嘉莉會對自己退避三舍了。



「卡嘉莉……?」他小心翼翼地呼喊著她的名字,像是面對一隻受了傷,感到驚慌隨時準備落跑的小動物般。



聽到他回復溫和的口氣,被喚者停止了後退,有些困惑地看著他,慌亂的心稍為安定下來。



他是阿斯蘭,是那個她一直倚靠著,使自己感到安心和溫暖的阿斯蘭。只是,他太累,因為負擔太重被壓迫得扭曲了。



而這個重擔,正是她自己。



「卡嘉莉姐姐!蘑菇濃湯煮過頭了!」



「那個肉派好像也焦了,都是因為真沒看好爐火!」



「這就來!」聽到從廚房傳去的求救,卡嘉莉高聲回了一句,突然按著胸口猛抽了一口氣。



「卡……」



「我沒事!」她火大地頂回一句,卻馬上後悔起來──她不應該向他發脾氣的。



「對不起。」強行壓止喘氣,卡嘉莉小聲道歉,然後離開了他。



不要,她不要再加重他的負擔,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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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師沒有回家。



這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他試過出去一整天,每逢平安夜會獨自在禮拜堂守夜,但他從沒試過消失這樣久,而事前更沒有留下任何話語。



「我們要到小鎮那邊找牧師嗎?」接近午夜了,史黛拉罕有地還是清醒著,她不安地在真和卡嘉莉,這兩個她最信任的人中間磨蹭著,希望能夠使自己有多虐安全感。



實際上布椅只有三個位子,但現在上面卻坐著六個人。卡嘉莉的輪椅被主人擱在一旁,原因是主人不想被丟下;阿斯蘭則坐在她的另一邊,兩人並沒對這個緊密接觸發出任何微言,彷彿之前沒發生過任何事,而他們依舊是當年天真無憂的兩姊弟;露娜坐在真和雷中間,她對這個位子不算很滿意,但基於史黛拉的要求,而自己又不想坐在最旁邊的位置上(「我可不想被踹下去。」她說。),只好乖乖接受。因為怕受涼,所以大家身上都披上了被子。



「他跟奇薩卡叔叔他們一起,不會有甚麼問題的。」阿斯蘭安慰道,這句話同時是跟其他人說的。他又回到這個位子上,在眾人忐忑不安的時候擔任「當家」這個角色,在事情發生的時候負責安撫他的家人。



「爸爸就是個這樣奇怪的人,說不定有甚麼突然發生的要事所以才不回家而已。」很有默契地,卡嘉莉接口道。新藥似乎很有效,她看上去臉色紅潤了一些,說話亦不再氣若游絲……



只是她的手還是很冷,阿斯蘭默默想著,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好像比之前更冷。



他沒作聲,此刻兩人重拾的和諧感──即使是偽裝出來的──他不想破壞,一方面是為了「大局」著想不要為大家再添煩惱,另一方面是出自他的私心,貪婪地沈溺在其中。但這不代表他會對此袖手旁觀:他讓大家一起列坐,這樣便可以伺機為她取暖而不會引起對方的注意。



這番苦心一如所料地不被察覺,撇去對父親的擔憂,卡嘉莉正心滿意足的享受著此刻的感覺,淡淡的溫暖和緊密依靠著,不管是跟其他人,還是跟他。



「喂!妳靠這樣近,快把我夾扁了!」真不滿地瞪了旁邊的暗紅髮女生一眼,同時毫不客氣地把她推開。



「你自己胖別把責任推在我身上!」露娜邊說邊擠回去:「怕被夾扁的話乾脆去坐木椅好了,這樣我們也就不用忍受你的贅肉了。」



「甚麼贅肉!?」真一副受到嚴重侮辱的樣子,露娜卻完全無視(或是對此感到很滿意),繼續她的毒辣評語:「做事笨手笨腳又長得胖,你這隻豬﹑八﹑戒!」



「甚麼啊?!」已經忍無可忍七竅生煙的真正要好好回敬她,卻看到露娜背後似笑非笑的雷把手指放在唇上,再指著自己的大腿。他順著指頭一看,史黛拉的金黃頭髮散落在上面,緩慢而有節奏的呼吸靜靜提示少年女孩已經進入夢鄉。在紅瞳中燃燒的怒火霎時間被澆息了,只是餘下溫柔的目光,卻不忘為自己的面子發言:「好男不與女鬥,我有紳士風度……」



「嘖。」看到少年瞬間變臉的樣子,露娜無奈地白了一眼,對這個幼稚卻溫柔的弟弟──出於對長幼有序的家庭概念,露娜這樣認定他的身分──實在動不了輒,她轉過身背對著他:「累了,晚﹑安!」



「祝﹑好﹑夢!」基於禮貌,真還是不情願回了一句,然後同樣用背脊對著她。



阿斯蘭及卡嘉莉代父親為大家作晚禱,雷懾手懾腳地去關燈。五分鐘後,各人隨著呼嚕呼嚕的聲音進入夢鄉,誰也不擔心明天將會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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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奧斯,如同我們一直所知的,是個偏遠而寂寂無名小鎮。在這兒,大部分人都是步行來往的,比較長途的會用腳踏車或是人力車,甚至高級一點的,從鄰鎮僱來一輛馬車,例如,當鎮上最富裕的玖爾家要到鄰鎮坐長途火車去輝夜的時候,就沒有哪一次不是坐馬車的。



這樣推算下去,我們便不難猜到一輛汽車在這兒是多麼罕見。聽尤利奧斯的人說,即使是從輝夜來的那位婦人,那個糖果店老闆的妹妹,也只是僱馬車,或是由兄長接送而已。距離上次汽車出沒的時間,大約是五個月,或是一年,或是十年,喜歡悠閒慵懶生活的尤利奧斯居民可沒興趣記住這些無關痛癢的小事,只要不打擾他們喝咖啡及在午後陽光中下一盤棋,就算是一輛坦克公然在大街駛過也不會有人理會。



當然,老一輩的人,比方說奇薩卡他們,會記得某一輛汽車來過的時間,就在十六,不,十七年前。那個時候,這輛黑色小汽車為戰火中劫後餘生的人們帶來希望,因此誰也不會忘記它,甚至是它那個精緻小車牌的號碼──T165。



現在,一輛掛著同樣號碼的黑色汽車就停在孤兒院前。



「吱啞」一聲,厚重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了,一道耀眼的晨光從門隙射進,直照到長廊的盡頭。兩個拉長了的影子投射在上面,又無聲無息地,隨著大門關上而消失的光源離開。



踏進這所房子的第一個感覺:跟自己的家一樣安靜,卻又有所不同──這兒有種特有的溫暖感覺,就像外面春日中的一草一木般充滿生氣,跟自己所擁有的那個肅寂的家完全不同。



經過轉角,來到大廳。



沒聽到吃早餐的「呱嗒呱嗒」聲,也沒聽到因為睡眠不足而發出的抱怨聲,跟往常完全不同。



不,不全然是安靜的。就在沙發那邊,陣陣「呼嚕呼嚕」的嚊聲在奏著和諧的協奏曲:六個人就這樣捲縮在小小的沙發上,緊緊地窩在一起睡得香甜。這是完全意想不到的景象,使有著棕髮紫眸的少年感到一陣愕然,然後溫柔地笑起來。



孤兒院──真是個有趣的地方。



「馬以齊歐先生?」不想擾人清夢,少年故意壓下聲音,在啼笑皆非的牧師耳邊詢問:「是不是要……」



「嗯。」未等他說完,牧師應道。



雖不至日上三竿,今天又是假日,但還沒起床實在太不要得了吧?



少年放開扶助馬以齊歐的手,再踏著輕巧的步伐來到眾人面前。紫眸從右至左掃視一次,從各人的外表大約分別出誰是誰。



最後,視線落在眼前的兩人身上。



金髮紊亂地散落,跟深藍的髮絲交織一片,少女像隻小貓一樣依偎在旁邊的少年懷中,似乎睡得很沉。枯瘦無力的身軀被對方當成世上最貴重的寶物般,緊緊地摟著。被這個令人安心的懷抱包圍著的少女是這樣虛弱,嘴角卻勾起帶著淡淡幸福的弧度;而抱著自己最珍惜的寶物的人,卻被憂鬱的藍色所覆蓋。



棕髮少年微愣了一下,有一瞬覺得,自己要是插手破壞眼前的景象就會成為不可饒恕的千古罪人,然而這朦朧不清的罪惡感卻立即被人類所擁有的貪婪﹑嫉妒和渴望所掩蓋。



顫抖著的手慢慢接近蒼白的臉頰,指尖落在上面,雖是冰冷的溫度,卻為他帶來一股特別的溫暖……



一股因為身上流著同一樣的血的熟悉感所帶來的溫暖。



是她了,一定沒錯。現在只要最後的一個確定──



少女微微動了一下,然後緩緩張開眼睛。



「早安,卡嘉莉。」



……我的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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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昨天雨水的洗滌,空氣殘存著濃郁的溼度,把金燦的陽光支散成七色碎落在大廳的木地板上,像天國照亮的光芒般夢幻而不實在。



沒有打鬧的嘈雜,只有各人不一致卻同樣急促不安的呼吸聲。大家都坐在沙發上不發一言,除了一個──阿斯蘭,他在門前來回踱步,就跟在等候法律發落的囚犯,或是在手術室外等候消息的人一樣焦躁不安,這也是另一個令各人不敢作聲的原因。



隔著一扇門,房內的氣氛卻如同外面一樣詭異。



馬以齊歐坐在卡嘉莉身旁,一隻手搭在她單薄的肩上,想要給她一點支持,雖然那是如此微不足道。



也許是因為之前看過照片有了心理準備,坐在正前方的人相比之下給她的震撼並沒自己給他的來得強,她的內心依舊平靜如水,不起一個漣漪。只是,沒有阿斯蘭在待在身邊讓自己倚靠,卡嘉莉的心就像是懸崖邊失去支撐的小樹苗一樣搖搖欲墜,彷彿稍不留神便會掉到無盡的黑暗深淵。即使父親就在自己身邊,似乎還是無法彌補內心的空懸感。



「基拉.大和.阿斯哈?」她喃喃地道出他的名字。



「叫我基拉便可以了。」他親切地回應,希望讓僵局般的氣氛緩和一些:「卡嘉莉,很高興可以見到妳。」



想要把跟唯一親人重逢的喜悅掩蓋而用了過分陌生的語句,把氣氛弄得更僵化一些。馬以齊歐見狀便插一句話來:「阿斯哈,就是瑪娜一直服務的那個家族,基拉是它的繼承人。」



「那……跟我有甚麼關係?」



她很清楚兩人之間存在著特殊的牽繫,但……那又有甚麼意義呢?



對她而言,這已經不再重要,當時要查根究底的熱情,此時此刻已被磨得消失殆盡。甚麼奇怪的記憶﹑莫名其妙的熟悉和深切的觸動似乎不再存在讓她著緊的價值。



現在她著緊的,便只有身邊的事物,還有自己的生命而已。



聽到這樣冷漠的一句,基拉的心猛然一震。



有甚麼關係?!身為唯一的親人,在她心目中只是如此微小不佔任何位子的人嗎?



就像在那個粉髮少女的心目中一樣,是可以丟在一旁不管的人?



就像那個父親的心目中一樣,是個為阿斯哈之名而活的「繼承人」而已?



他幾乎要爆發了,理智的弦線卻及時把他拉著──



她不知道兩人的身分。



絕對不可以讓她知道,為了讓她不用跟自己一樣面對自己一直活在夢中被欺瞞著的打擊。



亦為了她的人生安全……



「我是來接妳離開的。」仍舊保持溫柔的笑容,基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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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來卡嘉莉都是跟我們一起生活,如果突然告訴她這個事實,即使她是個正常人也會受到打擊,更何況她抱恙在身,精神上要是受太大刺激的話,可能會出現那一晚的情況。」



「而且,關於阿斯哈的事,愈少人知愈好,最好不要讓她跟阿斯哈有任何牽連,不然只會為她帶來危險。那個阿茲拉魯……」



「可是,她的病這樣拖下去也不是辦法吧?而且,誰才是她『真正』的親人大家都很清楚。說白了,這是我和她,我們『一家人』的內事。」



所以,沒有人有資格插手。



客廳內,緊張的氣氛凝聚著。



阿斯蘭手中握著還餘一半的藥。



「本來是怕自己沒來得及所以拜託玖爾太太拿來,你也知道,卡嘉莉的病實在不容許有任何醫療上的延誤。但處理父親的事比預期中順利,所以我便早來了。」



是這樣……嗎?

比起自己,基拉對卡嘉莉……真是好太多了。



手無意識地敲打著桌子的真,看著時針嘀嗒嘀嗒地跳動,再看看徘徊不斷的身影,內心突然感到一陣煩躁。



「真哥哥?」一個小小的聲音叫道,是史黛拉。紫紅的眼睛看著他,似乎包圍著擔憂:「為甚麼卡嘉莉姐姐還沒出來?那個哥哥,是誰?」



「噠噠」的敲桌聲和「沙沙」的腳步聲戛然而止,一下子全部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真身上,害他有點不知所措。



雖然自感對基拉的認識會比真深,阿斯蘭還是沒放過任何一個能夠推敲門內談話內容的線索,跟大家一起走到真的身邊。



「其實……呃……」真支吾其詞的說:「我以前說過……只是在連合待過一會,那個基拉是輝夜的學生,所以……」他愈說愈小聲,看到大家失望的表情,連忙補充一句:「我以前見過他幾遍,」大家的目光又集中回他的身上,「是個好人。」



──這個「好人」的定義,是建基於當時他幫自己修好錄音盒──雖然,它現在被收在櫃子裡,與其他雜物一起靜靜地躺在黑暗的角落。



「托利。」一聲電子化的鳥鳴隨著一個綠色的影子從天而降,機械鳥托利停靠在阿斯蘭的肩上,惹來一眾的注意力。



「阿斯蘭,為甚麼他的鳥總是粘著你?」一方面是自己好奇,另一方面想轉移視線的真問。阿斯蘭愣了愣,思考著要如何回應。



就在這時,門開了。



基拉一邊推著卡嘉莉的輪椅,一邊攙扶著馬以齊歐走出房間。見對方有點手忙腳亂,阿斯蘭立即迎上前想要幫他一把,他握著輪椅的扶手,沒想到卻被有禮而強硬地推走了。



綠眸詫異地看著對方,基拉的臉仍掛著溫柔的微笑,說:「謝謝,阿斯蘭,我可以的。」



「呃……」不知如何應對的阿斯蘭只好放手,衣袖卻被另一隻手抓著。一直低頭不語的卡嘉莉抬起頭來,略帶紅腫的眼睛用懇切的目光看著他。阿斯蘭會意,彎下腰側耳傾聽。



沙啞而夾雜著不易察覺的哽咽聲響起:「有事……要跟你談。」



「卡嘉莉……」阿斯蘭既疑惑又心疼地看著妹妹,被抓著的手溫柔地撫摸那頭金髮。他瞥了其他人一眼,說:「雷﹑真﹑還有露娜你們,先去招呼客人和照顧父親,我等會回來。」



阿斯蘭再次握住扶手,似乎不情願的,另一對手緩緩放開。少年沒再抬頭去看對方的臉,把卡嘉莉推離大廳。



看著沒為別人留下任何空間逕自離開的兩人,各人只是站在大廳發愣,就連馬以齊歐和基拉都一樣,誰也不認為自己應該,或是有能力干涉這兩人之間的事。



待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長廊的盡頭後,露娜轉身,問:「馬以齊歐導師,剛才……」



「我想休息一下,折騰了一晚,有點累。」牧師罕有地用不耐煩的語氣打斷她的話,其中似乎亦夾雜著疲憊和無奈。見到這個情況,她只好不再追問,跟史黛拉一起把他扶到房間。



進了房間把門關上,牧師頹喪地坐在床上。



十多年前,犧牲兩人而拯救村莊,讓應該一起的分開,應該分開的一起;

現在,讓應該一起的一起,應該分開的分開,又是正確的嗎?



他不知道。



──也許他是個好人,但他很清楚,自己絕不是個好父親。



大廳只餘下三個人。雷把熱茶端出來放到基拉旁邊。那隻機械鳥又一次停在坐著彎下腰,讓人看不見他的臉的人肩上,圓圓的頭顱歪起來,好奇地打量著那杯熱茶。



「阿斯哈先生?」看到對方完全沒反應,雷小聲地叫。基拉的身體顫抖了一下,鳥兒又飛走了。他緩緩抬起頭來,溫文有禮的笑容仍舊掛著。



「……謝謝。」他說,然後拿起杯子,輕輕呷了一口,放下,再次低下頭來,讓過長的劉海掩蓋他的臉。



真看到了。



就在那一瞬間,他看到,那個笑容有一條小小的裂痕,那種他曾經感受過,世界只餘下自己一個時的孤獨,那種因為失去一切而感到的絕望和悲傷,如血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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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齊卻略嫌單調的房間中放著一張書桌,一個書櫃和一張床。在書桌的下面是個曾是白色,現在因為長時間被擱在一旁而在上面鋪了一層灰塵而變成灰色的的大盒子。床舖整整齊齊的疊好置在床末,此刻卻被壓得下陷──卡嘉莉的上半身就依偎在上面,閉上眼睛,看上去像是睡著般。



疼痛的感覺似乎減輕了些,只要抱著有著他的氣息的東西,就可以平伏心底的湧浪,讓身體平靜下來,使致命的血液減緩一下速度。



木門再次被推開,阿斯蘭端著溫水和藥進來,把它們放在桌上,然後關門。看到昏昏沉沉的卡嘉莉,他趕緊沖好藥劑。



一定是剛剛受了甚麼刺激,現在又發作起來了吧?



「卡嘉莉,先吃藥。」他把藥遞到她的嘴邊,說。



藥?!阿斯哈的藥?!



「不要!」不知從哪來的氣力,卡嘉莉揮手推開茶匙,白色的藥水濺在阿斯蘭身上。



「卡嘉莉!?」沒理由濕了的衣服,阿斯蘭擔心地看著妹妹,淚水在她的眼中打轉。



卡嘉莉幾乎崩潰,她只想和父親﹑雷﹑真﹑史黛拉﹑露娜,還有,阿斯蘭,一起快快樂樂地過著平凡的日子,為甚麼連這小小的願望都無法實現?!



不,她不可以這樣任性,她不可以再要別人替她擔心!



而且,那個拉克絲不是說過要照顧基拉嗎?

沒錯,他也很可憐,她不能丟下他的。



「對不起……」她眨眨眼睛,希望眼淚能收回去一些,然後深呼吸一下,把到了喉嚨的哽咽聲吞回肚子裡。



「不打緊。」他緊張兮兮的回應,生怕不小心觸動她的情緒,然後把杯子拿過來想要繼續喂她,卻被她一手奪過來,二句不說咕嚕咕嚕全吞進肚子裡。



「卡嘉莉……」



她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突然說:「我要到輝夜那邊。」



甚麼!?



「卡……卡嘉莉,妳說甚……」他沒聽錯吧?



沒看對方的臉部表情,她急速地說,希望這樣她可以忽略這句話對他和對自己的刺心感覺。「我要去輝夜那邊,基拉說,我在那邊可以得到適當治療……」



「不可以!」他吼著打斷她的話:「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少年抬起她的頭讓她能看到自己是如何痛苦,試圖令她改變決定。



「要治療……要治療為甚麼不能在這兒?妳現在不是好端端的嗎?」在這兒由他來照顧,由他來守護,一定,一定可以治好的!



沒說任何話,卡嘉莉用手撫摸他的臉,讓死神降臨的冰冷打破他自欺欺人的天真謊言。



她用從沒試過,有禮卻陌生的態度跟他說話,臉上掛著跟基拉一樣的溫柔微笑,但她的功夫顯然沒跟他的厲害,這個笑容牽強得誰也能看出是裝出來的。



「基拉說今天就要起行,所以幫我收拾一下行裝,可以嗎?」



「我跟妳一起去。」沒回答她的話,他唐突地說。



「甚麼……?」跟她……一起?



心情立即從悲轉喜,她突然從無盡黑暗中看到一絲曙光,正當她想要握住它的時候,它又像出現時般突然消失,欣喜的心瞬間如雲霧般消散。



「不可以。」她殘忍地拒絕,把他嚇得心神恍惚沒反應過來,綠眸瞪圓怔怔地看著她。



「為甚……」



「你走了,他們怎麼辦?」她不可以這麼自私地霸佔著他,不可以,不可以……



「這兒還有雷和真!」他反駁起來,內心愈來愈激烈地翻騰著。



她沉默了一會,似乎動搖了,但良心再次指出她是如何自私,使她再次堅定起來,而且比之前更堅定。不管是如何殘忍地傷害對方,她說:「他們還小,不可以這樣自私的,而且基拉也會照顧我……」



「啪!」



一片沈寂。



「要是妳在那邊出事的話,我們就永遠不能再見了!」



隨著沙啞的嘶吼,他終於忍不住哭號起來,比那一晚來得更淒厲,更絕望。



卡嘉莉的左頰變得又紅又燙,但臉上的痛楚遠不及他那句直把謊言戳破的話所帶來的錐心之痛,痛得一下子把她攔著淚水的最後防線擊潰撕毀。



「我們……還可以選擇嗎?」



為了活下去。



一滴淚水滑過她的臉,然後緊接著,兩滴﹑三滴……



兩人緊緊地擁抱彼此,希望借對方的溫暖來慰藉自已心靈,但最後還是甚麼都得不到,除了對方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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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娜,我不在的時候,家務便麻煩妳了,家中只有史黛拉和妳是女生,可別因此讓男生小看喔。



史黛拉,別哭,姐姐只是去輝夜那邊作個旅行,妳不是說想要個音樂盒的嗎?我一定會找一個給妳的。



真,你再這樣衝早晚會出事。記住,還有很多人在你身邊支持你的!加油,別放棄。



雷,這兒我最信任的便是你,阿斯蘭那傢伙便拜託你了,還有整間孤兒院,希望你幫我好好管理。



父親,別太操勞累壞身子,你要是病了我沒辦法照顧你的。還有,對不起……



……



「阿斯蘭。」少女呼喚他的名字,示意他走過來,然後,把守護石套在他的頸上,再緊緊地抱著他。



「再見了。」



淚水,又一次奪眶而出。



在十多年後的同一天,同一個車牌的黑色小汽車又一次離開尤利奧斯,又一次把人帶走了。



應該一起的一起,應該分開的分開。



──「只是,我承諾,我會回來,一定,會活著回來。」



既是完結,又是開始。



終章.春 完 第二部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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