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很溫柔的手。

 

  她不太記得自己是否曾被這樣撫摸著頭髮,但從粗糙的手指傳來的溫度卻讓她記起很久很久以前,小女孩拿著圖畫書,撒嬌著要聽故事的心情。

 

 

 

  看到睡在沙發上的女子,基拉差點嚇得把手上的牛奶濺出來。他看看手錶,現在是早上6:40,也就是上早班的護士應該在準備交更的時間,可是眼前的人顯然睡得很熟,沒有半點要起來的意思。

 

  慢著,她蓋著的醫生袍……該不會是……

 

  「早安,基拉。」

 

  果然!

 

  阿斯蘭看著好友瞬間變臉的表情,突然覺得有些話要說:「昨晚是喝了點酒,然後我便把她揹回來,就這樣。」

 

  ……

 

  「基拉,你知道我在醫學院上解剖學的時候才第一次看過真的──」

 

  「夠了!」他可沒忘記那次被還是宿舍室友的阿斯蘭在自己書桌下挖出某些「特殊的生物雜誌」的慘劇,「就信你這次。」

 

  話是如此說,但阿斯蘭仍明顯感覺到從好友傳來的陣陣殺氣,想起自己之前跟卡嘉莉有些曖昧的互動,他有些心虛地轉了個話題:「那你來叫醒她嗎?」

 

  基拉掙扎起來──他跟卡嘉莉還沒和好,可是一想起阿斯蘭來叫醒她的場面便讓他覺得心裡刺刺的──

 

  「我說,你們兩個攔著門口幹嗎?」

 

  這次基拉真的給嚇得濺瀉牛奶了,而且正好濺在阿斯蘭身上。詩河幾乎用蔑視的眼神看著他們,顯然地,最後一天在急症室當值後遇見這種白痴場面讓她極為不滿,還好她轉頭看到沙發上的卡嘉莉正捲縮在醫生袍裡睡覺,便放棄繼續理會他們,嘆了口氣走進去把她叫醒。

 

  「詩河……?」給叫醒的卡嘉莉還一臉惺忪的,詩河只好用最直接的方式讓她清醒過來,「芙蕾已經準備好交更了,妳不是想被她見到妳遲到吧?」

 

  「甚……現在幾點了!?」給嚇得百二分清醒的人一躍而起,結果正好撞到旁邊小茶几的角。

 

  「痛……啊……」卡嘉莉按著頭,但時間無多了,她罵了句髒話,砰砰碰碰的從自己的儲物櫃中挖出制服,忽然看見休息室門口的兩人便大吼:「喔……出去!」

 

  聽到卡嘉莉用踢的把門關掉,阿斯蘭看看另外兩人問:「她平時都把公共休息室當成更衣室的嗎?把制服放在儲物櫃?」那又不像醫生的袍隨時可以穿上!

 

  「你不能否認對像卡嘉莉這類人來說有這樣的需要,而且也的確是個很實際的方法。」

 

  「阿斯蘭,你應該要對『我姊姊』有覺悟吧?」基拉也插上一句。

 

  「……你這是甚麼意思?」阿斯蘭挑起眉頭問。

 

  「就是我們都心知肚明的意思。」詩河回答。

 

  阿斯蘭突然有種胃痛的感覺,而他很曉得這不是生理上出了問題。

 

  三十秒之後,休息室裡便衝出一個還在撥頭髮的,但已經整裝好的護士,「走吧,詩河!」

 

  ……

 

  「你要換過另一件襯衣嗎?」基拉問。

 

 

 

  清晨的急症室不算熱鬧,因此各種醫療人員都會爭取在早餐時間前完成交更工作,然後立即接手替病人量血壓﹑體溫等維生指數。

 

  剛到了分流區的卡嘉莉一邊忍受著芙蕾那嘲笑般的眼神,一邊試圖把亂翹的頭髮給壓下來,想到今天以後便會少了個可以制著芙蕾氣焰的人,她就不禁有種想跟詩河一起辭職的衝動。

 

  「九號的老伯在等轉上老人病房,還有入院手續沒完成;十號是個剛來的女孩,十八歲,在街上嘔了一地被路人撿進來──」

 

  「剛收的?」正在收拾病人文件夾的詩河問。

 

  「對,妳剛離開時進來的,因為肚痛得站不住所以給她安排了床位。」芙蕾不以為然地回答。

 

  「肚痛?」詩河有種不安的直覺,心裡某塊痂好像忽然給扯下來,讓她一陣刺痛。

 

  「她說是喝了變壞的牛奶。」

 

  「那她應該早從床上爬到洗手間了。」詩河一針見血地道出問題。

 

  「那……她是這樣說的嘛!」芙蕾不甘心地抗辯。卡嘉莉應該感到痛快的,但詩河口氣中的不安卻讓她更為在意。

 

  「抱歉,我來晚了,已經開始了嗎?」

 

  米莉亞莉亞隨便抓來一張椅子,另一手把放了病人文件夾的手推車拉到芙蕾和她中間。詩河急忙地問:「十號的女孩有醫生給她檢查沒有?」

 

  「剛看到巴基露露醫生在那,怎麼了?」

 

  詩河跟卡嘉莉交換了個眼神,然後站起來,「我先去看一下。」

 

  其餘兩人看著卡嘉莉,害她也不由得緊張起來,「嘛……我想她大概遇過這樣的病人……米莉,先交更吧!」

 

  「OK……對了,詩河今天之後便會一口氣把假期花光?」米莉一邊把文件夾拿出來一邊問。

 

  「對,她也得挪出時間去找工作的啊!反正假期本來就是她累積下來的。」卡嘉莉從口袋拿出筆記本和筆,「有沒有特別的?」

 

  「沒,四號室有個從雙層床滾下來摔壞了右手手肘的男孩,十二歲,剛去了照X-ray,在等穆去檢查,對了他有點發燒,37.7oC,Q1H(*)。」

 

  如米莉所說,這晚來的都是重感冒發燒和輕微外傷之類的小症,除了發燒的要較常檢查體溫外都是例行公事。卡嘉莉筆記好病人大概的情況,忽然想起一個問題,「找到人接替詩河沒有?」

 

  「瑪琉昨晚下班前找了一個,叫艾比.文瑟,說她會暫時頂替詩河,不過我想她應該會在這裡做下去吧?看來挺有經驗的,也很好相處。」

 

  「妳這是給我放話嗎?米莉亞莉亞.哈烏。」芙蕾用危險的目光盯著她,「我可是──」

 

  「芙蕾.阿斯達,如何妳想說妳可以讓我丟工作的話,我只會說我可是以自己的實力在這裡得到工作的,而我也認為以我的經驗要在外面找到工作不是難事。」米莉厭煩地說。只見芙蕾原本公主般的臉蛋立即扭曲起來,因為憤怒而浮起的磚紅色像抹了過量的胭脂,而隨之而來的是不願一切的指摘:「妳以為妳自己有多高尚?別以為我不知道,妳只是因為托爾才當護士!妳跟我是一樣的!」

 

  這話說得太激動了,芙蕾不自覺地站起來。她知道自己在這群人眼中一直是個無論工作表現還是心理素質都不夠格的護士,但她可不在乎,只要父親一直在管理層,她愛怎樣也可以!

 

  甚麼理念道德,就由我一手推倒它!

 

  米莉口微微張開的看著芙蕾,她的話正好刺中自己的痛處,卡嘉莉按著她的肩安慰同時也站起來,她可不打算對芙蕾的客氣,劈頭就是一句:「妳瘋夠了沒有!?芙蕾.阿斯達!」

 

  但芙蕾可不怕她的氣勢,因為她的目標已經達到了,復仇般殘忍的喜悅感正充斥著她全身,「我說的都是實話,她差點就給病人注射錯份量的藥了!她根本不在乎病人的生命!」

 

  「妳這傢伙!」原本咬牙切齒的警告變成怒吼,手上的文件夾成為了發洩之下的犧牲品,因為給重重擱在桌上而發出悶哼。

 

  「卡嘉莉!」卡嘉莉的咆哮把剛上班的基薩卡吸引過來,急忙把她們分開,但已經太晚了,四周的人都停下工作看著他們,包括剛從拐彎處出現的基拉和阿斯蘭。

 

  「噢,這次可糟了。」基拉小聲地說。

 

 

 

  從很久以前,世人就有個錯覺:護士永遠比醫生低一等,只是醫生的助手。而這樣的誤解,早在基拉他們上第一課的時候便有教授嚴正地跟他們聲明:「不想吃苦頭的話最好別讓自己成為護士的仇敵。」

 

  基拉對於從沒遇上一個會刻意遞錯手術刀的護士來陷害自己感到非常慶幸,但他今天總算切身體會到「讓護士保持健康心理狀態的重要性」。

 

  血壓紀錄﹑病歷等雖然還是記錄好,但有時候想多問一點情況就變成一件很讓人左右為難的事──他一點都不想再惹毛卡嘉莉,唯恐她動怒起來拿抽血針筒把他當成靶子。

 

  不過,這也許是安慰自己吧?或者卡嘉莉已經不再想拿他來當靶子了,像現在碰了釘也不會找他吐苦水﹑也不會再找他分擔,想到這點就覺得那苦澀的味道又爬上心頭。

 

  「待會去見護士長。」一個聲音倏地插入,阿斯蘭邊看著牌板邊說:「卡嘉莉和芙蕾都要。」

 

  「嗯。」他咕噥地回了一句,有點心不在焉。

 

  「基拉?」

 

  兩人交換了個眼神,阿斯蘭簽了出院許可,用牌板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離開前留了一句:「別想太多。」

 

  他當然擔心卡嘉莉,但如果讓心情影響自己工作的話,受害的便是病人了。  才剛這樣想,他便差點撞上一個男孩,這男孩有點面熟,那嚴肅的臉十足他的母親。

 

  「尼爾森?怎麼在這裡?」

 

  男孩沒回答。

 

  「放假?」他用試探的口吻問,順便把傳呼機的提示震動關掉──是安迪,不過他既然今天休假,也應該不是甚麼有關病人的事。

 

  「不。」尼爾森回答,那帶稚氣的聲音讓他稍為像孩子一些,「學校旅行,但我沒參加。」

 

  「那麼來找媽媽嗎?」

 

  男孩皺起眉頭,似乎很不滿意對方把自己當成孩子,「不,只是來這裡逛逛。」

 

  逛逛?這裡又不是百貨公司!來逛甚麼?阿斯蘭有點哭笑不得,一時之間又放不下手裡的工作,只會指著大堂那邊說:「你先去那邊坐,我去找你的媽媽。」

 

  「我說了,不用找她。」

 

  阿斯蘭正要提起的步伐,只好停下來。

 

  「我不想讓她知道。」男孩突然臉紅起來,靦腆得像個小男朋友般,「我給她弄了早餐。」

 

  呵……也不像伊扎克說的那麼難相處嘛……

 

  「Good boy.」阿斯蘭按按尼爾森的頭,「去坐一下吧。」

 

  男孩出奇地聽話走去。阿斯蘭拐到一個醫療間,打發了一個輕微腸胃炎的病人。正好另一邊的布簾給拉開,詩河和娜達爾把一張病床推回來,然後很不客氣地把間隔用的布簾拉上。

 

  「那不可能是真的。」

 

  床上的少女臉色蒼白,黑色的雙眸顯得空洞,跟那平滯的語氣一致。幾束的染成紫色的長髮大概曾經讓她成為友人中的焦點,但現在卻只令少女顯得鬱沉。

 

  詩河覺得自己像時光倒流般,而病床上的是另一個自己。

 

  「很抱歉,母子都很健康。」娜達爾檢查剛才超聲波檢查的報告,「不管如何,妳沒身份證明,我想我們要連絡妳的家人,還有──」

 

  「……我十八歲,才不用找家人。」少女別過頭,小聲地回答。

 

  娜達爾挑起眉頭,詩河卻先她一步,「少跟我說謊,妳頂多才十五。監護人呢?還是逃家?」

 

  「我沒事,給我離開。」少女抬起頭堅決地說想要站起。詩河立即按著她的肩。

 

  「不行,即使不通知家人,妳不能離開。」娜達爾說:「跟未滿十六歲的女性發生性行為是犯法的。」

 

  「跟妳們又沒關係!」少女罵了句髒話,下一秒氣勢卻被詩河的眼神懾住。

 

  『離開這裡之後又怎樣,妳想不要他嗎?』

 

  那天,卡嘉莉這樣問她。

 

 

 

  「Sister?」卡嘉莉敲門道。這是早餐時間,肚子還是空空如也的她嗅到辦公室裡傳來食物的香氣,有點尷尬地吞了口口水。

 

  這是院牧部附近的一間小房間。輝夜醫院的急症室算這點比較特別,因為這裡醫生和護士的合作性要求較高,所以一般人力分配都統一由急症室的正副主管瑪琉.拉米亞斯和娜達爾.巴基露露管理,因此來見這「兼任性質的護士長」實在非常罕見。儘管如此,卡嘉莉卻沒有太緊張。

 

  「進來,是卡嘉莉吧?」

 

  回應的是一個中年的女聲。她不像電影裡的修女,有點瘦骨嶙峋,臉有些尖削,頭髮也滲雜了花白,稀疏的長髮而編出老人獨有的纖細辮子。她的皮膚略黑,額上淺刻了一兩條皺紋,有點鷹勾的鼻上架了一副長方形的老式眼鏡。然而她的表情仍帶著活力,聲音亦中氣十足,那目光清晰得似乎可以看穿別人的心靈的眼睛更是有神。

 

  護士長示意她坐下,比起要紀律質詢,這還比較像老朋友聊天。

 

  「要不要來點小蛋糕?我女兒給我弄的。」她把一個精緻的小盒拿到卡嘉莉面前,自己則不客氣地拿了一塊,一邊看巴基露露醫生的小抄一邊吃起來。然而,等到她吞下蛋糕,卡嘉莉還是不發一言。

 

  「沒有甚麼辯護嗎?」護士長呷了口紅茶,問。

 

  「沒。」卡嘉莉搖頭,她不是賭氣,相反地,她很明白自己這次真的太過火了,即使她覺得面對芙蕾這種人再過份十倍也是應該。

 

  「雖然芙蕾.阿斯達這孩子很大小姐脾氣,不過米莉亞莉亞的確最近有被投訴過的紀錄。」

 

  「但是──」

 

  護士長舉手打斷她的話,「或者芙蕾說的話真的很不中聽,但是,作為一個醫護人員的確是要把病人的安危放在第一位的心態。而雖然芙蕾有很多不足之處,但她只要願意做的事都會盡力地做。妳認同嗎?」

 

  卡嘉莉的怒氣被這番話潑了盤冷水,她試著把個人情感擺在一邊,的確,芙蕾.阿斯達為病人做的生理紀錄一次也沒少過,而且都是整整齊齊的,像o和e都會寫得清清楚楚,唯恐其他人會看錯。

 

  「另外我想告訴妳的她沒說謊,米莉亞莉亞的錯誤便是她發現的,如果沒及時阻止,恐怕那個六歲的男孩已經死了。」

 

  卡嘉莉的心情頓時苦澀無比──這是多麼讓人難過的事實啊!朋友犯了錯而討厭的人卻偏偏做對的,個性一板一眼的她又不是那種可以選擇性無視事實的人,只有面對它﹑接受它。

 

  「妳已經不是孩子了,我想有些事妳能夠做得到。」護士長打開一個文件夾,取出一張新的公式報告紙在上面寫字,「這個……請妳交給瑪琉。」她把報告塞進信封中,遞給卡嘉莉。

 

  「那……我不用寫報告?」

 

  「不,我想我們這次可以省下一些……繁文縟節。」護士長托了托眼鏡,嘴角勾起活潑的弧度,「妳可以走了,在這之前,要不要考慮拿一片蛋糕?」

 

 

 

  急症室的某條比較安靜的走廊傳來鞋跟跟地板碰撞的咯咯聲,從聲量可以猜到鞋子的主人現在心情非常不好。因為卡嘉莉不在,自己也等得候見護士長的關係,芙蕾便得被迫加班。她拿著探耳式的溫度計和牌板正要回到分流區去,卻忽然聽見一個聲音,是今早的少女。來錄取口供的警察還沒來,只有她一個人呆坐著。

 

  「妳有空嗎?」

 

  ……好一個白痴問題。

 

  芙蕾用行動來回答。她今天心情實在壞到極點,而剛好發問的又是害她被罵的人。

 

  「妳有空嗎?」見對方腳步沒停下來的意思,少女又問道。

 

  像是最後一根理智給掐斷,芙蕾停下來瞪著她,失控的吼道:「妳真煩!沒看到我在忙的嗎?!」

 

  對,她在忙,她嘗試過了!她努力過了!那又怎樣?永遠不會有人了解她,她──

 

  時間,似乎停止了。

 

  少女的手上,多了一把萬用刀,細小卻鋒利的刀刃反射著冷冽的光芒。

 

  「欸……妳知道甚麼是絕望嗎?」

 

  芙蕾眼睜睜地看著對方,腦海一片空白,她不敢輕舉妄動,生怕會觸動對方的情緒。見她沒回答,女孩又自顧自地玩弄著小刀,問:

 

  「那麼,幻滅呢?」

 

  她的語調平板,像孩子詢問最天真的問題,然而刀刃卻已隨著那仍幼嫩的手落在腹上,一顆淚水從她的臉上滑下,模糊了刃上的倒影。

 

 

 

  『我已經沒有人在乎了……』

 

  『我甚麼都沒有……』

 

  『為甚麼我還要這孩子……?』

 

  詩河一整個早上都忙得分身不暇──卡嘉莉去了見護士長,而又將有警察和社工來找那女孩的關係,雖然芙蕾加班,她還是連吃早餐的時間也得省下來。正當她為把早餐的青豆塞進鼻裡的男孩量度維生指數的時候,治療間那邊傳來一陣騷動,只見娜達爾和穆立即衝過去。

 

  「抱歉,等我一會。」詩河先關掉電動血壓計,為男孩鬆開充氣袖,旁邊的母親邊點頭邊也往發出尖叫聲的方向望去。詩河脫下聽診器站起來,卻瞥到等候區中有張熟悉的臉。

 

  「尼爾森!你來這裡幹嗎?」她腳步已往治療室走去,現在不是分神的時候,「你坐著等我!」

 

  她衝進治療間,把呆在一旁的芙蕾拉開。其他人在為少女量維生指數,穆一手握著小刀刀柄,把被揉成一團壓著傷口,另一手按著在微微扭動的少女,「詩河!呼叫手術室,找布羅肯醫生!」

 

 

 

  呼叫手術室……手術室……

 

  「血壓110/60,脈搏135,很弱,她想一刀捅死胎兒嗎?」

 

  少女的視力已經開始模糊,眼前染上一片血色。

 

  死了吧……死了吧……

 

  「胎兒?」

 

  「對,兩個月大,芙蕾!叫血庫給我們兩包負O型血!」她感覺到女醫生鬆開滑輪,跟那男的一起把自己推往手術室。血已經滲滿一床,她沒辦法再動了,夾在指頭的維生讀數儀的刺耳警號在耳邊迴響。

 

  又換成另一個人,那棕髮,束成嚴正的髮髻,她認識的……跟她說了很多話,可是她記不起了,或者她本來就沒聽進去。

 

  「呼吸微弱!準備插喉和血液分析;瞳孔出現擴張﹑咽喉反應……」

 

  這是她最後聽見的話。

 

 

 

  三樓。

 

   比起急症室的熙來攘往,上層的病房樓層為了讓病人可以充分休息,總是寧靜得連呼吸聲都可以聽見。午後的陽光從寬闊的玻璃窗射進來,設計者似乎希望讓病房看來生氣盎然一些,但米莉亞莉亞今天卻無心領受他的好意。

 

  她沒哭,她說過不會讓托爾知道她哭的。

 

  握在手心的指頭是暖的,臉很乾淨,想必有醫護助理定期替他洗澡和整理──這些工作不會被人記在「白衣天使」的光環裡,卻是護理中讓病人最感受到自己備受關懷和重視的工作。

 

  ──那麼……她有這份愛心嗎?有這同理心嗎?

 

  不,她從來都沒把病人放在心裡,沒意識到自己到底站在甚麼的位置。她讀護理,只是因為托爾也是;她來到這裡,也是因為能夠跟托爾一起工作。

 

  她差點便害死病人了,托爾卻因為工作才會躺在這兒的──她配不上,她……

 

  又昊熟悉的溫度。

 

  尼可拍拍她的肩。他一直待在她身邊,是的,從小時候起,他便在她的舞台上為她伴奏,無論是演奏廳,還是人生路上。

 

  「尼可。」

 

  「嗯?」

 

  「怎麼辦?我覺得我快不行了呢……」

 

  她的語調依舊輕鬆,卻是斷弦前最後的一節C大調,寂止之前的重音。

 

  然而,隨之而來的不是靜默,伴奏輕輕地接上了主調的旋律,再轉化成溫柔的小調,在這金色與白色之間,成為了微風般的存在,安慰受傷的心靈。

 

  米莉可以感到尼可胸口隨著呼吸而的起伏,像拍子機般──這聯想真可笑,但她卻依偎著它安心的節奏。尼可纖細的手指撫摸著她的頭髮,在她耳邊低語。

 

  「不會不行,因為樂章是屬於妳自己的;停下了,只是暫時的休止符而已。」

 

  他閉上眼睛,輕吻著她的髮。

 

  ──我的琴音,會奏著等妳回來。

 

 

 

  基拉放下下班前最後一個牌板,他在上面的兒童病房忙了一晝,終於可以擦去告示板上青豆男孩的名字。分流站出奇地安靜,只有電話偶爾的響聲,然後聽筒立即便被基薩卡拿起,幾句平白的交談後又掛下去。卡嘉莉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但她像是面對空氣般,瞳仁裡完全沒有兄弟的影子。

 

  「基薩卡,你這星期哪天有空?還有新來的護士幾點到?」

 

  「只要是晚上都可以;另外是十五分鐘左右,外加三個贈品。」

 

  「贈品?」卡嘉莉停下手,問。

 

  「顯然娜達爾不太滿意護士團隊的表現。不管如何,多幾個人來幫忙是好事,妳們本來就人手不足。」

 

  「別讓我猜中那三個是剛畢業的新手。」才一天絕對不可能找到四個熟手的。

 

  基薩卡聳聳肩,「這是教學醫院。」

 

  卡嘉莉無語問蒼天的哀號──怪不得瑪琉請她務必留下來跟新血見面,艾比.文瑟應該昨晚就來過,真正要應付的是這三個才對。

 

  基薩卡露出個疑似幸災樂禍的微笑,不著痕跡地換話題:「你剛剛問時間是為了甚麼?」

 

  「我在想給詩河搞個歡送會。」卡嘉莉沒好氣地丟下兩個文件夾,轉頭看看告示板上的病人輪候次序,「阿斯蘭下午一個症也沒有?」

 

  「請假,說是急事。」基薩卡回答:「老虎掛過電話來,說阿斯蘭不回他傳呼,請我跟他說聲午餐時要找他,之後阿斯蘭就沒回來過。」

 

  卡嘉莉狐疑地看著他。站在旁邊的基拉正要開聲想試圖插句話,然而她很有「默契」地同時轉身離開。

 

  「卡嘉莉!」他吼道。

 

  對方果真停下來。

 

  「還有一件事……基薩卡,替我跟烏茲米說一聲,我這陣子大概會去詩河那邊住,家訪別找錯門。」

 

  她的語氣跟平常聊天一樣,頭也沒回往治療區走去。

 

  他無辜地看看基薩卡,但對方卻沒有要同情他的樣子,回到工作崗位。

 

 

 

  基拉洩氣地走回休息室。

 

  ──他真的有那麼過份嗎?明明只是一句話而已!他一直為她付出了那麼多,想要彌補她那傷痕累累的過去,他一直都很努力,他盡全力了啊!

 

  休息室的百葉窗給關上,也沒有亮起燈光,他卻意外地發現黑暗中有個女性的身影。她捲縮在角落中,還穿著沾了血的制服。

 

  基拉暫時放下自己的思緒,立即走上前去,「芙蕾?怎麼──」

 

  聽到對方的聲音,女子緩緩抬起頭來。

 

  「是基拉嗎……告訴我,為甚麼……我在這裡的?」她語氣蒼白,基拉蹲在她的面前,擔憂地注視她帶紅腫的灰藍眸子,卻沒辦法理解她的思緒。

 

  「發生甚麼事了嗎?是見護士長出了狀況嗎?」不對,他記得卡嘉莉以前說過護士長是很親切的人,她的入職申請也是對方受理的。

 

  ──想起自己的親人,無比苦澀又爬上心頭。

 

  「我沒見她喔。」

 

  咦?

 

  「給我一個理由……為甚麼我要待在這裡?」芙蕾邊說邊把臉湊上去。基拉吃了一驚,他隱約感到她跟平常不同,既不是嬌柔,也不是活潑,卻比任何一次都在親近自己。他腦海瞬間掠過一絲危險感,但立即被對方魅惑的氣息所掩蓋。

 

  「芙蕾……」

 

  芙蕾的手悄悄越過他的肩,把身體的重量靠在他身上。

 

  「連你……也說不出我要待在這裡的理由嗎?你不是,一直都注視著我的麼?」她的吐息中夾雜了微弱的哽咽聲,使嘲諷般的語氣也成為讓人憐愛的嘆息。

 

  『欸……妳知道甚麼是絕望嗎?』

 

  『那麼,幻滅呢?』

 

  「基拉,你明白嗎?原來就算付出了一切,都無法得到回報的喔……」

 

  ──原來,妳也是一樣嗎?

 

  「明白,我明白,芙蕾……」

 

  他的理智漸漸模糊起來,雙手不自覺地抱著女子的腰,隨著她帶著催眠力量般的呼吸閉上眼睛,吻了她。

 

  他一直只能把這份單純的思念藏著,有時會對她的接近感到迷惑,抱著不存在的希望,然後又說服自己不要妄想。

 

  但現在的不是妄想,芙蕾真的依偎在自己的懷裡──他們了解對方的感受,受了同樣的傷,流同樣的淚,渴求彼此的安慰。

 

  休息室的門無聲地關上,裡面,是無盡的深淵。

 

 

 

  伊札克提早了上班,但他絕對不會承認是因為想趕在某人下班之前見對方「最後一面」。然而這點的掩飾立即被自認老手的穆戳穿了,「你要找的人在外科加護病房;還有卡嘉莉打算過幾天給她搞個歡送會,你會來吧?」

 

  銀髮醫生沒回答,他一副漫不經心的,卻向著電梯走去。

 

 

 

  「我想妳那時候大概不太相信我的話,現在正好。」詩河讓她的兒子走到床邊,「我的兒子,尼爾森,八歲。我廿五。」

 

  床上的少女仍帶著氧氣罩,她的目光渙散,氧氣罩的霧氣之下卻露出微笑。她試著把手挪起,尼爾森也主動地伸出手來,握著她的手指,「您好。」

 

  「這就是我給妳的答案……留著孩子的原因。」詩河摟著孩子的肩。尼爾森親手弄的牛油餅乾擱在少女的枕邊,是兩母子表決之後認為把它留給少女作晚飯最恰當。

 

  「這是一條很難﹑很難走的路,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詩河真誠地看著她,「甚至有時候會痛苦到覺得再也沒辦法走下去。」

 

  沒半點童話式的虛言,這都是她的經歷,而不單是書裡讀過的案例。

 

  「但是,我不後悔。」

 

 

 

  「那女孩是妳認識的?很熟稔的樣子。」

 

  少女已經安頓好。詩河牽著兒子的手從病房走出來。她知道伊札克一直在外面偷看著他們。

 

  「不,」詩河隔著玻璃注視少女的睡臉,回答:「只是遇上以前的自己。」

 

  女子的目光澄澈而飄遠,微笑中帶著兩分淒楚──她這樣做對嗎?讓她離開黑暗,還是把她推進更深的地獄……

 

  「妳應該留在這。」伊札克直接地說:「妳屬於這裡。」

 

  詩河沒任何回應,點頭﹑搖頭也沒有,伊札克倏地發現,眼前的人是多麼疲累,多麼需要休息。

 

  「走吧,尼爾森。」詩河拉拉他的小手,往出口方向步去。伊札克跟著他們,這次,難得沒聽到任何冷言冷語。

 

 

 

  又一天過去了。

 

  然而,卻是不平凡的一天,就跟平常一樣。

 

  站在急症室外的大街,他忽然有種身在異鄉的孤獨感。

 

  天色漸暗,馬路兩旁亮起橘黃色的街燈,穿梭的人和車是那麼多,他竟然從來沒意識過。

 

  「我就是要帶新手所以晚了下班,你怎樣請假了還呆在這?」

 

  阿斯蘭對卡嘉莉精神問候沒感到意外,很「不負所望」地,剛走到他身邊的卡嘉莉用頗狠的力度拍了拍他的肩。阿斯蘭不以為意地打量她的裝束──紅色的背心襯著黑色牛仔褲,十足她鮮明的個性。

 

  「等妳。」他簡潔地回答。

 

  「真的嗎?」卡嘉莉眨了眨眼睛,語氣裡的驚訝誇張得很,就是明著說「一點都沒在意」的樣子。阿斯蘭對自己微帶曖昧的答案沒被注意感到一點失望,卻又同時感到慶幸──現在這種對話氣氛正好,他不想破壞。

 

  「有事想找你。」

 

  「有事想找妳。」

 

  真老氣的畫面──兩人噗哧一笑,同時在對方的表情上讀出這句感想。阿斯蘭很紳士地比了比手,「女士優先。」

 

  「好的。這星期有空嗎?想給詩河搞個歡送會。」卡嘉莉直截了當地問。

 

  「那我正好要給妳答案。」阿斯蘭看看馬路高速駛過的貨車,捲起的氣流吹亂了他的頭髮,他低頭抿了抿嘴,最後目光又回到她琥珀的眸子上。

 

  「我下星期便要回非洲去。」

 

(*)Q1H:每小時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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