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ASE-04 意外



  「您有,兩個口信,請回覆。」



  嗶──



  「我今晚不回家了,要在醫院加班。冰箱有一片薄餅,你用微波爐翻熱吧。」



  嗶──



  「別彆扭,記得要寫功課,十點前睡覺,我明天會回來的了。」







  啊咧……這是怎麼樣的鬼天氣……



  她知道自己是身處於一個南太平洋的島國,也知道這表示隨時會遇上超級颶風,可是對於一個事實,她只有「可理解而不能接受」的份兒──



  從來電視只會報導「現在刮幾級颶風,學校停課﹑公司停業﹑公車停駛……」,可是絕不會報導「因為天雨問題不能離開醫院的護士要加班」!



  ……這個世界真是有夠不公平……



  跟男朋友的約會又泡湯了,難得大家明天都有假期可以到海邊小鎮度假……



  幾近抓狂的米莉亞莉亞.哈烏單手托腮,坐在登記處,雙目無神地看著急症室玻璃門外的景色──狂風大雨滿有氣勢的,正好跟她的心情一樣。



  「別老是這樣子嘛,米莉。」卡嘉莉不知何時趴在登記處的檯上,雷雨交加的天氣顯然影響不到她的心情。事實上,最近她的臉上老是掛著笑容,甚至被娜達爾.巴基露露訓話的時候也是一副不要緊的樣子,真的……好奇怪。







  阿斯蘭猶豫了半秒,還是「噗」的從特別專車跳進滂沱大雨中。



  風吹得很猛,又夾帶著小樹枝及廢紙等垃圾,要是逆風的話根本就走不動──這便是颶風的威力。



  算自己倒楣,阿斯蘭在心裡怨歎。暫住於渥特菲德家中的他,出門時才發現原來他家只有一把雨傘,而且給那位上早班的主人拿走了,他只好狼狽地冒著雨在街上走。



  ……不過,有沒有傘大概也沒差多少吧?他邊躲開一把被吹爛的雨傘邊下結論。



  而下一秒,這個結論便得到印證。在前面不遠處有個被吹得左搖右擺的身影,正拿著已經給吹翻的雨傘與狂風博鬥。阿斯蘭上前吼:「放手吧,沒用的!」



  「不行,這不就是亂拋垃圾嗎?」那人扯著嗓子回應。奇怪的答案使阿斯蘭不禁會心一笑,他跨著大步走到那人身邊想幫他拉著傘柄,卻赫然發現,那個人就是基拉.大和。



  那是一陣尷尬的沉默,兩人像是一瞬間啞了嗓子般。最後阿斯蘭開口道:「笨蛋果然是笨蛋,就算到了一百歲也是。」



  但他還是伸手握著傘柄,半拉半拖的把基拉和傘搬進醫院裡。



  「……謝謝,阿斯蘭。」基拉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那種語氣跟他以前解剖割錯地方,結果要對方收拾爛攤子時一樣。



  「現在可以把它丟了吧?」阿斯蘭沒好氣地比了比那把變成破布和鐵枝的傘。此時一個聲音搭腔:「你們在搞甚麼了!?」



  卡嘉莉愣著看這兩隻名副其實的「落湯雞」,琥珀眸子瞪得比銅板還要圓,「那……基拉你手上的……」



  「呃……這個嘛……」他戰戰兢兢﹑支支吾吾的咕噥:「妳要我帶給妳的雨傘……」



  阿斯蘭不禁在心中再罵一次笨蛋,而本來心情就很壞的卡嘉莉則直接將之實踐,再附上一記爆栗。



  「那樣的傘就留給你自己用吧。」她白了一眼基拉,卻同時瞥到旁邊的阿斯蘭,似乎他們兩姊弟的互動逗得他很樂。見卡嘉莉兇巴巴的樣子,他慌忙收起笑容,把視線別到一邊:「我先去換衣服──」



  沒想到她只是露出一個靦腆的微笑,然後轉個身,繼續教訓她的兄弟。



  ……真是個怪傢伙。



  阿斯蘭沒好氣的搖頭,然後走到更衣室,換上乾淨的衣服。待他把頭髮抹乾以後,似乎被整得很慘的基拉終於半死不活地走進來,二話不說直接趴在沙髮上。



  「你有一個『好姊姊』。」阿斯蘭邊丟他一條毛巾邊說。



  「好個鬼,老愛揍人……」他動也不動的繼續趴著,發出幾聲悶哼。這種情況以前也見過不少,阿斯蘭只是靜靜的笑著。



  「我想你應該跟她說聲謝謝。」



  他步出了更衣室,留下摸不著頭腦的基拉。



  ……



  ──咦!?剛剛阿斯蘭是跟他說話嗎!?







  「可以了。」紅髮少女把病歷紀錄遞上,塞伊匆匆瞥了一遍,便簽了名,「麻煩妳,芙蕾。」



  茶色的鏡片背後是一雙誠懇的褐眸──塞伊是個老實人,這點芙蕾很清楚──但不是她喜歡的類型。



  「你待會可以幫我買下午茶嗎?」



  「啊?沒問題,是照舊吧?」



  「沒錯。」



  看著對方離去的身影,她又加上一個結論──如果有人主動上門獻殷勤的話,她還是很高興的。



  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的詩河繼續整理手上的紀錄表,「我想他是知道的吧?」



  「甚麼?」芙蕾問。



  「妳的想法。」



  「天曉得?他不知道的話是他遲鈍,他知道還是繼續這樣做的也是他傻,結果還不是一樣。」芙蕾甩了甩頭髮,笑道:「男人就是這樣的生物。」



  「是啊?也許吧。」詩河沒所謂的說一句,她知道醫院有好些人都看不過芙蕾的作風,特別是她的好友卡嘉莉,但對於她本人來說,倒也沒甚麼特別的厭惡感。世界就是這樣,她很久以前就習慣了。



  當然,她也沒想刻意破壞卡嘉莉眼中看到的美好,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一套看法,如果有天卡嘉莉變成跟自己一樣的人,她說不定會感到很難過。



  是的,如果世界上再沒有這種人存在的話,那麼,活著便沒意思了。如果那個時候沒她陪著自己,這個世界上便不存在她,還有他──她的寶物。



  卡嘉莉……



  紫眸閃過一陣奇異的感傷,就像迷霧中的流星般,一瞬間便歸於虛無。



  ──那是永遠也抓不住的,光芒。







  瑪琉的眉頭已經深鎖多時了。當穆第四次走進她的辦公室時,他終於禁不住問道:「我可以問妳有甚麼煩惱嗎?女王陛下。」



  對於他對自己的「尊稱」,瑪琉露出一副「我配不起」的樣子,但她還是把剛才的電話內容告訴對方。



  然後,眉頭深鎖的人便多了一個。



  「我不知道他為甚麼會知道他回來了。」瑪琉有些懊惱地揉著劉海,「也不知道為甚麼要找他,那件事,還有新聞甚麼……只是覺得……奇怪。」



  穆沉默了一會,忽然把他的手掌覆蓋在她的頭上,輕輕抬高她的頭,讓她正視著自己。



  「女人的直覺?」調侃。



  「或者吧。」她把他的手拿開。



  「不管如何,也得讓事情順著走下去,才知道結果會如何。」他搓揉著手掌,一副提起勁的樣子,「現在懷疑甚麼都是沒用的,對吧?」



  ……這是在安慰自己嗎?



  「也對。」瑪琉笑了笑,站起來,「待會我會跟他說的了。」



  暴風雨的聲音忽然靜止,卻是墮入深淵前的深呼吸。







  「這個妳先拿去,還有,信件別丟了,我再回去整理一下。」



  「麻煩你,奇薩卡。」卡嘉莉從穿著藍色制服的大漢手上接過一個四腳架和一封信,她先把信塞進口袋,再把四腳架拿到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少女前,卻發現她身邊不知多時多了一個帶著厚重鏡片的灰髮醫生,正在仔細研究少女包裹著繃帶的手,而那個少女則受了過度驚嚇的樣子,顯得一臉蒼白。



  「會有這樣嚴重嗎?」



  「妳知道嗎?這種骨裂如果不理會的話,裂痕會一直沿著骨頭延伸,最後導致骨枯──」



  卡嘉莉一眼便認出他來,立即放下四腳架把他拖走,「布羅肯醫生,我知道你對骨科的忠誠度破錶,但別再給我在急症室看到你恐嚇我的病人!奇薩卡!」



  剛從義肢矯形部走出來的奇薩卡立即曉得發生甚麼事,他嘆了一口氣,一手接著幾乎是被卡嘉莉甩出去的瘦弱男人。



  「我只是給他們心理準備!妳不知道要截肢的危險性──」



  「我們這兒是民用醫院不是軍方醫院,拜託你別老是用那一套放在這兒!」明明都是從非洲回來,就不知道這個人為甚麼跟阿斯蘭和安特烈差那麼遠,一天到晚都巴不得有人給他截斷手腳,真希望快點把他踢回非洲去。



  果然壞天氣會使人的心情也變差……



  「我把他帶上去?」慣例的問。



  「請,隨便,不送了。」俐落的回答。



  「奇薩卡,這樣不就鼓勵大小姐的強悍作風嗎?」



  一說曹操曹操就到,原本作為那位少女的主診醫生的安特烈剛好回來。他的言論足夠讓卡嘉莉收回剛才的想法──這個人應該跟布羅肯一樣被踹回非洲。



  但在她開聲反駁之前,安特烈便從容把她打發走了,反正只要教會那少女用四腳架便行,她也沒甚麼可以幫忙的。



  ……

  雨……真大呢……



  因為刮著颶風,所以來救診的人少了很多,平時穿插人群的繁忙大堂亦因此變得冷清,寂靜得教人不習慣。突然變得無所事事,卡嘉莉便走到一角把信拆開,快速看了幾眼,立即把它揉成一團。



  又是那個姓阿斯哈的,果然奇薩卡是把上次的事告訴他了麼?



  她有陣子經常進出女童感化院,詩河也是那個時候認識的,還有這個不知為何硬要當自己教父的人──烏茲米.納拉.阿斯哈。他是懲教所的人,父親去世以後,他便為她安頓生活,給她供書教學,把她看成親生女兒般,甚至派那個奇薩卡長駐醫院,為的便是好好管著自己別亂生事。



  『……出發點是好的,但走錯路便去不到目的地了……』



  ──真煩人。



  卡嘉莉把前額貼上冰涼的玻璃,閉上眼睛,聽著漸漸減陘的風雨聲。



  大概明天就好轉了吧?這種天氣……



  「現在還很早吧?那麼快就覺得累了?」



  卡嘉莉抬頭,塞伊微笑著,遞上一罐咖啡,「熱的,這種天氣……會比較適合?」



  「謝謝。」她接過咖啡,「啪」的一聲打開蓋子,呷了一口。



  「你怎知道我喝這個牌子的?」她背靠玻璃,問。



  「平時見基拉買這個的。」他把一個透明盒子擱在窗檯邊,裡面是一片奶酪蛋糕。卡嘉莉比了比,「給芙蕾的?」



  青年苦笑一聲,也喝了口咖啡,「是的,她說要下午茶。」



  「廿四孝未婚夫。」



  「那也沒用,心不在這兒。」



  「那個嘛……」卡嘉莉努力說點甚麼安慰對方,「這是她的問題,你比基拉細心多了!」



  她比了比咖啡罐。塞伊笑道,「如果有像妳這樣善解人意的女朋友也不錯。」



  「開玩笑!有個弟弟要照顧還不夠嗎?還來一個!?」想起那把雨傘就想找人修理一下。



  「啊?男朋友不是用來照顧自己的嗎?」他失笑。



  「免了,我會照顧自己,不用麻煩別人。」



  是的,她可以照顧自己。



  『妳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



  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謝謝你的咖啡。」說罷,卡嘉莉轉身,以拋物線把罐子丟進垃圾桶,繼續她的工作。







  「瑪琉,是有甚麼事?」



  安特烈一拐一拐的走上前。他剛才在加護病房跟一個鬧彆扭的孩子進行抗戰,試圖讓他安靜下來接受身體檢查,穆卻忽然竄出來,說替他料理那孩子,要他去瑪琉那邊一趟。儘管他認為穆對付孩子的手段並沒比自己好多少,但聽上去似乎有比那孩子重要得多的事情發生。



  「喔……是穆找你的嗎?」瑪琉從沉思中驚醒,問。



  「是的,他說我也許可以幫一下忙。」



  她笑了笑──待會又要請穆喝巧克力了。也不知道為甚麼,都已經三十多歲,他還是像孩子般喜愛喝巧克力。不管如何,以巧克力還人情債倒是她喜歡的做法。



  只是……如果娜達爾有上班的話,由她來處理事情應該比自己省時得多了吧?至少她不會像自己般想東想西的,也不用麻煩別人。



  自己……果然還是能力不足啊……



  「是有些事……關於阿斯蘭的。」她猶豫了半秒,然後把手中的信遞給對方。「有人想見他。」



  安特烈接過信件,一瞥到發信人的名字,他便皺起眉頭。



  這個人……想怎麼樣?



  「你覺得如何?」她試探的問。



  安特烈思索了一會,聲調少了一貫的神采。



  「大事不妙。」



  外面的天空,似乎更陰沉了。







  是卡嘉莉跟阿斯蘭談過甚麼了嗎?



  不搞清楚發生甚麼事的話,基拉知道自己怎麼也不可能集中精神工作。幸好今天沒遇到很挑剔的病人,娜達爾也沒上班,不然自己一連打破兩瓶藥劑的事情就會讓他花三晚寫一萬字的報告了。



  也許是天意弄人,明明病人少得很,可是自己總榨不出時間找他們好好聊天──至少得等到晚飯時間,那他就可以抓這兩個人問清楚。



  「在想甚麼嗎?」



  芙蕾溫柔的問,大概是看到自己心不在焉地把玩著文件夾吧?基拉想道,心裡為她的關心而湧上一陣竊喜。「只是關於朋友的事情。」他回答。



  「這樣可不行喔,你要專心工作才行!」她偷偷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然後轉身離開。小小的動作,卻足夠令基拉頭腦發熱。



  詩河看著垃圾桶中的蛋糕──她是不是該提醒一下卡嘉莉看緊她弟弟?



  ……但問題是,卡嘉莉本人好像也不是太擅長這方面的事……



  她可沒大意到忽略對方最近的微妙變化,但如果卡嘉莉沒跟她提起的話,她也不想八掛甚麼,而那個叫阿斯蘭的也算是正人君子──不算他撲朔迷離的背影的話。



  可不能讓卡嘉莉受跟她一樣的傷──這是她唯一的想法。



  口袋忽然一陣顫動,詩河左顧右盼,快速溜到一角,拿出手提電話,上面閃爍著熟悉的號碼。



  「尼爾森?」



  五秒鐘後,一個棕髮少女衝過大堂,眼中是從沒顯露過的──



  徬徨。







  「米莉!能連絡到托爾嗎?我是指……有沒有救護車去舊墟那邊?」



  本來閒得發慌的米莉差點沒嚇得掉下椅子來,她幾乎沒認出那個衝著她來的人就是詩河。然而她卻沒多問甚麼,一把帶上耳機,迅速調好頻率呼叫:「這是輝夜醫院,托爾,聽到嗎?」



  米莉把麥克風調到廣播式,好等詩河也能聽見。麥克風傳來一陣沙沙的聲音,壞天氣似乎干擾了無線電系統。



  隔了兩秒,斷斷續續的聲音響起:「是米……米莉嗎?妳怎知道……救護車正……妳那邊……」



  這句話證實了詩河的想法,她顫抖地湊近米莉的耳機,以幾近吼叫的聲量問:「知道情況嗎?!有多嚴──」



  「詩河?我不知……道,但我們……要先到妳那邊……我們要……多些人手……」



  依舊一頭霧水的米莉忽然瞧見在大堂等候的病人都專心看著電視,有一兩個往她們的方向指指點點的。她抬頭看看電視──



  「……重覆,剛收到的消息,輝夜市舊墟第二區發生嚴重山泥傾瀉,沖毀多間房屋,暫時未知傷亡報告……」



  「多久之後到達?我會隨車!尼爾森,我的兒子──」



  她突然停下來,卻阻止不到一時溜口的話。接二連三的驚人事件,使米莉幾乎給嚇得心臟病發。



  「……抱歉,拜託,快。」



  詩河緩緩退開,她輕輕抹去眼角的淚水,深呼吸平伏心情,「我去準備……」沒再多說甚麼,她隨即消失在米莉的視線範圍。



  「……米莉?」麥克風傳來托爾的詢問。



  「我們十,不,五分鐘內準備好,要多少人手?」



  「愈多愈好……但……留些人……醫院準備……」



  「OK!」米莉接進大堂廣播系統,「請所有主管醫生盡快報到!重覆,請所有主管醫生盡快報到!」



  平靜,彷彿不曾存在過。







  「基拉﹑阿斯蘭﹑卡嘉莉,你們跟我一起去現場,我們會跟其他人一起在那邊的臨時急救站幫忙;其他的留在這兒!米莉,妳負責通訊,把所有放假的急症室醫生都找回來;瑪琉,請上層的外科及骨科醫生準備,我要手術室隨時都可以使用,其他人都要幫忙!」穆一口氣下達命令,「這可是一級作戰狀態喔!」



  「我也要去!為甚麼──」聽不到自己的名字,詩河立即上前質問。



  「妳留在這兒!」穆斬釘截鐵的回吼。



  「我的兒子在那兒!」



  「我不知道妳的兒子如何,」穆冷酷地說:「但我們現在需要的是盡忠職守的護士,而不是自顧自在泥巴挖孩子的母親。」



  他是兩分鐘之前才知道這件事,但這並不代表他不了解身為父母對兒女的緊張;然而,身為一個主管醫生,就要盡可能善用資源,救出更多的人命。



  因為,每條人命都是同樣價值的。



  「有消息的話我會通知妳。」卡嘉莉上前緊緊抱著詩河,在她耳邊低喃:「我可是尼爾森的乾娘吶!不會讓他有事的。」



  絕對,不會讓那孩子……!



  基拉跟阿斯蘭交換了一個目光,再落在同一個人身上。



  「好了,時間緊迫!我們走!」說罷,穆便踏進停車場,其他人也跟著他登車:穆坐在副駕駛座,其餘三人坐進後面的車廂。



  「卡瑟呢?」



  「到別的醫院了。」



  「我還以為你跟他是一隊。」



  「因為他不想遇到妳嘛!」



  「呿!」卡嘉莉「砰」的把車門關上,托爾還是一臉嘻皮笑臉的,好像天塌下來也可以不當一回事。



  「好,出發囉!」



  他伸手跟醫院揮了揮,這是他的招牌手勢,就像丈夫去上班要跟妻兒說再見般。米莉的「小心點」照舊在無線電響起,他滿足的笑了,然後把電台扭到臨時急救站的頻道,再熟練地拉起手把,踏上油門。臉上的笑意退去,取而代之是一份認真,「這是輝夜醫院,我們有三個醫生,一個護士,十五分鐘內到達。小組的頭頭是──」



  「穆.拉.福拉卡。」旁邊的男人接道。



  「啊……黃……毛鷹?」通訊傳來一聲夾有雜聲的呼叫。



  「牛角包學妹?」穆驚呼。



  「我是……救援行動……指揮!」意思是──給我放尊重一點!



  「了解,塔莉亞.庫拉緹絲指──揮──」依舊是調侃。



  顯然地,對頭的人已經給氣得說不出話來;而在這邊車廂,身為安迪米翁醫學院學弟的兩人則禁不住爆出笑聲。這個「傳說中的食物鏈」曾經在學院中惹來不少笑話,他們曾有幸聽過幾個──當然,還是現場版比較搞笑。



  「詩河的孩子生死未卜,你們怎麼還笑得出來!」



  然而,在不合適的地方﹑不合適的時間﹑不合適的地點﹑不合適的人面前,這種笑話也許很無聊。



  給卡嘉莉那麼一瞪,兩個大男孩立即乖乖收聲,噤若寒蟬。



  救護車無視暴風雨之中近乎零的能見度,像一隻狂亂又集中的野獸般以驚人的速度前進。平時熱鬧的都市現在一片冷清,如入無人之境,只有不絕的風雨聲。



  「比剛才還要猛烈啊……」看著外面一片茫茫的景象,阿斯蘭呢喃道。



  「急救站設在體育館裡面,離山坡有一段距離,所以很安全。」托爾回應,然後,似乎想安撫卡嘉莉,又補充一句:「現在收到的消息都沒說有孩子出事,真的擔心的話可以先跟那邊說說看。」



  「麻煩你。」



  卡嘉莉簡單應了一句就低下頭來,不發一言。



  「那個……卡嘉莉其實早知道的了吧?那孩子的事。」基拉小心翼翼的問。他以前只知道卡嘉莉會跟詩河配合上班時間,倒也沒想過是為甚麼。



  「是的,他叫尼爾森,是個乖孩子。」



  她記得那孩子跟詩河長得很像,一樣是棕髮紫眸,卻沒有母親多半時候露出的冷漠,可愛得讓人一見到就想抱。



  「那我應該也不讓妳來。」穆嘆了口氣。



  「我不會只顧著找他的!」她急忙澄清。



  「我知道妳不會,」穆笑了笑,「因為妳太笨了。」



  「怎麼啊……」



  「這可是讚美喔,卡嘉莉。」阿斯蘭忽然插嘴,其他人似乎也認同他的說法,只剩下卡嘉莉本人在五里霧中不明所以。基拉便接著解釋:「因為是卡嘉莉的話,就算是最討厭的人也不會丟下不管吧?」



  像是被戳穿自己想法的,卡嘉莉的臉泛起一陣紅暈。







  短暫而顛簸的旅程很快就結束。四人穿好黑色雨衣,上面印有螢光的十字。



  「我在這兒等傷重的病人,要接他們去醫院。」托爾說:「裡面有急救物資,不過應該還是亂得要命。」



  「明白。」穆打趣的跟他敬禮,一躍下車。



  要說用甚麼詞語來形容這兒,大概是「災難」最貼切了。



  現在五時多,因為天雨的關係,四周都黑壓壓一片。他們可以看到塌下的山坡,那兒曾經有數列歪七扭八的紅磚房,就跟卡嘉莉他們住的一樣,亂七八糟卻蠻舒適的,平日這個時候還會飄來陣陣飯香,以及喊著孩子回家吃飯的叫聲,但現在除了幾片露出泥土的紅牆外,甚麼都沒有了。



  即使穿上雨衣,隨風而來的暴雨還是濕透人們的臉,使人睜不開眼。附近有幾輛消防車閃爍著紅光,也有是其他救護車的,救援人員杯水車薪的進行援救,發光的十字像點點的螢火蟲,在墳墓旁邊繚繞。



  沒時間讓他們感傷,四人穿過風雨,走進體育館。



  「輝夜醫院的。」穆走到報到處登記,一位女性已經在等候他,看到她的髮型,卡嘉莉總算了解那暱稱是怎麼一回事,她急忙把臉別過一邊,好等對方看不到自己嘴角的弧度。塔莉亞.庫拉緹絲皺了皺眉,「只有四個?」



  「還有其他正趕回來。」



  「簽名,然後拿工作證跟所屬醫院匯報,我們剛剛搞定無線電。」她指著平面圖的羽毛球場,「我們暫時分了三區:羽毛球場是通訊區,還有尋人告示版;二樓大堂是臨時庇護站,沒事的災民都待在那邊;籃球場,即你們要去的地方,傷者都在那兒。」



  「明白。」



  穆的視線落在她的工作證上。



  「喔,比我高級。」



  塔莉亞挑眉:「有甚麼問題?」



  「違反大自然定律啊!」



  在對方搞清楚這句話的含義前,穆已經準備帶他的「小鴨子團」逃亡,卻突然發現有一隻不知跑到哪兒去。



  「卡嘉莉呢?」他問。



  「那邊,」基拉會心的笑,右手指著右方的羽毛球場。少女的金髮和臉頰都沾上泥巴,但她並不在乎──



  一個棕髮孩子就在她懷中,放聲大哭。







  KUSO的天氣﹑KUSO的山泥傾瀉﹑KUSO的假期!



  伊札克走到登記處前,那兒一個人都沒有,這使他更生氣了。難得一天假期,卻以如此慘淡的情況所結束,不,應該說是惡夢的開始才對。如果不是性命悠關的話,他寧可在家靜靜研究二戰時期的民主演進史,才不會像個白痴般在這鬼天氣下出門。真不曉得為甚麼自己當時會選修醫科,這鐵定是他最錯的一個選擇。



  「換好乾淨的衣服,兩分鐘有傷者到達。」



  詩河像是跟空氣說話般,半點也沒看過對方,眼裡只有牌板﹑牌板和牌板,就這樣經過他面前。



  「妳──!」難道她不曉得甚麼叫禮貌嗎?!



  「詩河!」米莉比他更早一步吸引詩河的注意,她把耳邊掛著的無線麥克風遞給她,「是個孩子!他說要找妳……」



  「尼爾森!」詩河手上的牌板都掉下來了,立即帶上耳機:「是尼爾森嗎?」



  伊札克這才發現,在那披散棕髮下的眼睛不知怎的竟又紅又腫,只見她一把抱著米莉,眼睛又冒出淚水,嘴卻咧得很大,他從沒見過她如此感性的表情,彷彿把一輩子貯下的笑容和淚水都一下子使出來。



  然後,在他理解發生甚麼事前,詩河已經走到他面前,二話不說把他抱著。



  「喂!妳怎麼──」伊札克被嚇得不知所措,幸好詩河立即放手了。「抱歉!我只是……」她半點也沒在乎自己剛做過甚麼驚人的動作,只是傻痴痴的笑著把耳機交回米莉手上,用手臂抹去歡喜的淚水。



  瘋子──這是伊札克唯一的感想。



  ……不過……倒是瘋得挺可愛,幾乎都不像她了。這個念頭使她在伊札克記憶中難得地添上分數。



  「啊?我想她沒事,只是太激動了。」米莉跟對頭的卡嘉莉說:「妳先別哭,還有很多人等妳照顧的啦!我跟托爾說一聲,好的,嗯……」



  米莉覺得自己也快要跟著她們哭了,她眨眨眼,把頻道調回救護車的數字。為了保護病人的私隱,醫院跟救護車都有獨立的頻道,而這個特別容易記──正好是他的生日日期。



  ……咦?



  她記錯了嗎?這怎麼可能!但為甚麼……只有沙沙的聲音?還是天氣干擾太嚴重了?



  可能是儀器壞了吧?對,一定是。



  她再調了調,還是找不到托爾的聲音。



  「怎麼會……不可能……托爾,你在嗎?」



  回答我……回答我吧……托爾……



  世界忽然只餘下她一個,耳邊響起的沙沙聲,隔絕了所有聲音。



  ……托爾,你在哪兒……?



  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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