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電腦液晶體螢光幕的兩邊,是兩張截然不同的臉孔:一個猶如快要爆發的聖海倫斯火山﹑一個悠如午後陽光下享受日光的遊客;一張年輕而充滿活力的臉孔﹑一張成熟而隱約刻劃著疲憊的臉孔;一男﹑一女。



  「安特烈.渥特菲德!」因為長期處於非洲的暴曬下而有著健康古銅色肌膚的少女就如母獅般咆哮,臉頰因為憤怒而漲成磚紅色,烏亮的眼晴拼出危險的光芒,「這兒至少有上大半年沒辦法用視象連絡外界,你好死不死就要用這次機會跟我開這種離譜的玩笑!?」



  安特烈好整以暇地呷一口咖啡,比起醫院那隻就活在眼前的暴走獵豹,遠在地球另一邊的母獅根本不值得擔心,「妳看我像是開玩笑嗎?揚羽。」



  安培.揚羽沒好氣地把馬尾束不到的棕色劉海往上一撥,她現在很想找一盤冰水淋濕自己,好讓她從惡夢中醒來,「不可能……整整兩個月!你要我們在哪兒找人來頂替他!?」



  男人一點也沒著急,這副悠閒態度快讓對方氣炸了:「你給我像樣一點!安迪!」



  她自問是個很好脾氣的人,但在這種離譜的情況下實在無法忍受!



  「人我就不會交出來的了。」安特烈突然風雲變色的換了副嚴肅臉孔,目光銳利如虎使人不禁一懾,「他的命是我救回來的,『管理權』,歸我。」



  他絕不會放任這小伙子頹靡下去,這是他作為「長輩」的責任。



  「而且醫院管理層已經在作最後處理,手續和細節也差不多辦妥了。我想妳怎也不可能在半小時之內從蘇丹趕來阻止吧?」他擺出最後王牌,臉上掛著勝利的笑容。



  「你……不負責任!」她破口大罵一句。



  「喂喂,妄下判斷可不是一個醫生該有的態度。」安特烈伸手阻止她說下去,「我可沒說不會安排別的人去代替他啊!」



  揚羽的怒氣一時壓下來,她愣了愣,疑惑的看著他。



  「或者沒艾力克斯般的模範表現,但我相信這個人不會讓妳失望的。」安特烈按了個鍵,把一份人物履歷傳過去。上面有一張略為蒼白的臉,及肩的金髮似乎經過一絲不苟的梳理,冰藍的瞳孔帶著幾分嚴肅,使他看來比實際年紀要成熟得多。



  「他是雷.札.巴雷爾。」他介紹道:「不滿意的話再找我換人吧!雖然他是新入行的,但他的表現絕對不比艾力克斯差。」他比了比手勢,「他是迪蘭達爾的養子,可是大有來頭哩。」



  ──吉爾伯特.迪蘭達爾,是跟帕拉翠克.薩拉齊名的基因研究學者,兩人曾經合作研究人類基因圖譜和克隆技術。在薩拉家受襲後,迪蘭達爾並沒因為藍波斯菊的威嚇而放棄研究,這份為科技進步而不惜冒生命危險的勇氣讓他受學界所讚揚。



  「哼……」乾瞪著那份檔案,揚羽再也拿不出甚麼反駁的理由來,「暫時放你一馬,可是要是這兒再開戰的話我一定要抓回艾力克斯。」



  「真的是這樣的話,我相信不用妳抓他也會撲回來。」他的笑容帶點無奈,「畢竟他是個責任感很重的孩子啊……」



  ──為了父親贖罪,他大概連性命也願意賠上吧?這個傻孩子。



  沒聽出安特烈的弦外之音,揚羽聳聳肩:「算了罷,反正跟你吵也沒意思。我要去工作了,掰。」



  視窗「啪」一聲自動關上。安特烈有點茫然地看著那個黑色畫面,陷入一陣沉思。



  只怕到時事情會變得複雜多了,自己這局會不會玩得太過火一點?



  『……計速器只到兩百公里的車子,若是想開到兩百以上,妳想會怎樣?』記得自己這樣問過艾夏。她的問答簡單卻一針見血。



  『破錶哇。』



  不過,有些事就算破錶也值得一試,比方說,為了一個自己中意的孩子,冒些險也是值得的。



  他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光,這是他辦公室中最後的咖啡存量。



  ……似乎星期六都是去找艾夏的好日子哩,看著空空如也的白瓷杯子,他不著邊際的想。



  「阿斯蘭.薩拉,對吧?」



  寬大得有點空蕩的醫院行政管理部辦公室位於輝夜醫院頂層,早上陽光會從那一列的落地玻璃窗照射進來,使辦公室光亮得甚至有點耀眼;但現在是傍晚,太陽早已悄悄移到另一方,天邊被染上一層胭脂,顯出少女般的嫵媚。



  奧布是個南太平洋的島國,雖然國土面積很小,卻是個人才輩出的地方,科技超卓可謂手屈一指。從玻璃窗放眼盡去,是一列沿著彎曲海岸線延綿不絕的建築,閃爍的光輝正是它繁華的象徵;婉然伸展的兩條金帶正是輝夜傲人的海濱長廊,每每在夜景中成為最使人注目的建設。



  然而,這一切卻沒有使被點名的人有絲毫放鬆欣賞的逸致,眼前穿著正式西裝,帶著一副銀框眼鏡的嚴肅女士所散發的迫人之勢,使阿斯蘭不由得緊張起來。



  「是的。」比起那幾年在鎗林彈雨之下過的日子,他竟覺得現在的氣氛使他更為繃緊。



  女士托了托眼鏡,瞥一眼手中的文件,離開座位上前,「我是威因.維恩,輝夜醫院行政管理部部長。」她伸出手來,阿斯蘭跟她握了握手,便順著她比的手勢在她的辦公桌前坐下。桌上沒擺放甚麼特別的陳設,只有一部電腦和一疊文件。



  「入境處的手續辦好了,你在奧布的國民身份阿斯蘭.薩拉已經恢復。」



  阿斯蘭點頭,她繼續說:「而你在蘇丹的暫時身份,艾力克斯.迪諾,我們跟那邊的人員相討後,為了你的人身安全,亦將會保留。」曾經是恐怖份子攻擊的目標,要是大刺刺地掛著舊名在人家地盤走就太冒險了。



  他微微吃了一驚,自己本來就準備好隨時要面對審查,但事情似乎比他想像中不同。



  看到他略為放鬆的表情,一直板著臉的維恩女士露出微笑,「我想你應該感謝渥特菲德先生,他為你說了不少話。」她貶貶眼,「基於你的身份比較特殊,如果大肆宣揚的話,或者會帶來一些……麻煩。」



  想也知道,薩拉這個姓氏可謂醫學界的傳奇,雖然襲擊事件已經過了好幾年,但不代表記者不感興趣──「死而復生」的報導的確很具吸引力。



  意外的關懷和體貼使阿斯蘭頓時滿腔感激,「麻煩您!」



  維恩瞇起眼睛,有一秒她像是在審視著青年,就像打量著兒子一樣。然後她忽然說出一句讓阿斯蘭感到非常意外的話──



  「蕾諾雅果然把她的孩子教得很好哩,」她想起渥特菲德對這孩子的評語,不禁露出讚許的笑容,當中浸入幾分長輩對後輩的感情,「你知道嗎?你的母親以前跟我是醫學院的同學。」



  母親……?



  「你跟她很像,那頭深藍的頭髮……」她用帶著緬懷的眼神注視他的臉孔,「而且,一樣溫柔的氣質。」



  阿斯蘭自小就聽過不少諸如此類的話,但只有這一次,他感到一份莫名並妙的感動,彷彿失去的至親再次在自己身上活過來般。



  當阿斯蘭離開維恩的辦公室時,天色已經全黑了。懷著無比輕鬆的心情,總算放下一塊心頭大石的青年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到升降機大堂。



  『難得星期六,我想你該趁機去逛逛,熟悉一下四周的環境。Rêve le Café那兒的奶油高麗菜捲挺不錯,叫渥特菲德帶你去看看吧。』



  面對幾乎變得陌生的環境,難得遇到對自己親切體貼,而且熟悉自己的長輩,最重要的是在她面前沒有那份回憶帶來的刺痛,使他這段日子的繃緊暫時放鬆下來。



  可是,就在下一秒──



  「呃……」一聲猶豫的叫聲響起,阿斯蘭轉身一看,一個棕髮穿醫生袍的青年站在角落張開嘴巴,卻沒發出半句話來。



  那是基拉.大和。



  兩人沉默對視。升降機到了,阿斯蘭的目光徘徊了一趟,然後走進去。



  「等等,阿斯蘭!」基拉急忙衝上前及時竄進升降機中,門關上了,滑輪開始轉動。



  「你是阿斯蘭,對吧?」沒等對方反應,基拉便衝口而出。他一下班,渥特菲德就告訴他人在哪兒,他想也沒想便立即衝上來。



  即使剛才把身份問題處理好,但面對對方大刺刺的提問,阿斯蘭還是感到無所適從──那些屬於阿斯蘭.薩拉的記憶,只會勾起「薩拉」這個姓氏的傷痛,他寧願這個身份是虛假的,他根本不是阿斯蘭.薩拉。



  然而,無論他如何否定……



  『你還打算逃多久,阿斯蘭?』



  「為甚麼要這樣做?阿斯蘭,我──」



  「夠了!基拉。」阿斯蘭冷冷打斷對方的話,他不敢正視對方,像是在逃避甚麼一樣。



  然而,一聲似曾相識的稱呼,卻婉轉地回答了對方。



  升降機的門開了,阿斯蘭頭也不回的衝出去,立即消失在人群中。基拉正要趕上,卻冷不防被人一把拖走。



  「基拉你到了哪兒去?!剛來了兩個急症!」卡嘉莉氣急敗壞地大吵大嚷,邊拖著他走邊把牌板塞給他,上面沾了鮮紅色。



  基拉心知不妙,「抱歉,我……」



  聽到不自然的語調,卡嘉莉轉過頭來,「基拉?」



  他……又哭了嗎?這小子……



  「我沒事,他們在創傷房吧?」基拉把集中力放在牌板上,「音野.泉和音野.貴詩,兩姊妹?」



  「應該是。伊札克在裡面──妳別亂走!」話剛說完,一個滿身是血的女孩跌跌撞撞的走了幾步,重心忽然不穩,「砰」一聲倒在放滿藥瓶的多層手推車上,藥瓶散滿走廊。



  「這兒交給我,妳去手術室!」基拉把女孩抱起。她雙目無神的看著他的臉,虛弱的喃喃自語:「我妹妹……還有梨月姐……」



  「沒事的,妳是泉吧?」他瞥一眼牌板,血早已沾了他一身,把女孩抱進旁邊的創傷房,「沒事的,現在別說話……」



  遠處突然傳來幾陣尖叫聲,但他已經無暇理會。



  阿斯蘭看著手中的血,心裡不禁疑惑──她到底是如何以這副模樣走到醫院來的!?



  「告訴我……那兩個孩子在哪?」臉色蒼白的少女在他懷中奄奄一息,她的腰間浸出鮮血,阿斯蘭一眼就認出那是刀傷──軍用小刀所創,這種傷在戰區很常見。



  「找個人來幫忙!」阿斯蘭扶著少女從正門折回登記處,「讓開!別圍著我們!」



  尖叫聲﹑低喃聲不絕入耳,卻沒有人願意散開一點。阿斯蘭粗魯地推開眼前的圍觀者,登記處的那個護士──芙蕾.阿斯達,給眼前的情景嚇得呆若木雞。



  「給我找張床!妳呆在這兒幹嗎?!」他吼了一句,轉頭跟少女說:「告訴我,妳叫甚麼名字?」



  「朝倉……梨月……」她痛苦的喘氣,「我們……每個星期六都會……在公園玩……貴詩不小心把球丟到那男生……他們就……」



  「別說話!」阿斯蘭小心翼翼的換了個姿勢。這時一張輪床推來,穆和米莉幫助他把少女放到床上,「推進3號房,快!」



  看著床上那傷痕纍纍的嬌小身軀,卡嘉莉不禁心疼起來,邊注射藥劑邊摸著女孩的捲髮,「真可憐……才六歲……」



  伊札克瞪著眼前的金髮少女,「再輸兩個單位負O型血!妳手腳真慢!」



  「我就在輸啊!現在是誰手腳慢了?!」立即變臉的卡嘉莉以相同聲量吼回去,「我三秒之前才給了阿托品﹑普魯卡因──」



  「你們吵夠了沒?菜市場嗎?」



  伊札克朝聲音方面一望,不禁罵了句很難聽的髒話──幹嘛他總是跟這些人一組的!?



  詩河上前接過卡嘉莉手上的喉管,「妳去幫基拉吧,我怕你們這樣吵下去一不小心就把這女孩捅死。」



  早之習慣友人以嘲諷當調侃的語氣,卡嘉莉並沒在意,反而問她別的事:「妳不用接他嗎?」



  ──他?



  伊札克孤疑地看著詩河,心裡忽然升起一種奇怪的憋悶。



  「呃……」詩河給她一個警告的眼神,再比了比伊札克,回答道:「他今天去朋友家過夜。」



  「……抱歉。」發現自己說漏了嘴的卡嘉莉不好意思地退進邊旁的創傷房。



  「來得正巧,卡嘉莉。」一進門便迎來瑪琉的笑容,跟剛才的待遇簡直差之千里,「幫我通知血庫,叫他們快點。」



  「瑪琉小姐,她的心包積血!」基拉舉起針筒,「是這樣吧?」



  「嗯,記住要慢一點,別急。」



  「可是穆先生──」



  「他是看賽車太多了。」瑪琉皺著眉頭,「光快不準很容易有意外喔。」



  另一邊廂,剛被說完壞話的人正忙於以他「可能會帶來意外的速度」準備手術用的工具。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在公園受到襲擊竟然沒人插手!?」穆一邊為少女插喉一邊抱怨,「你叫阿斯蘭吧?『阿托品』在非洲叫甚麼名字?」



  「阿托品。」阿斯蘭一邊不明所以的回答,一邊為少女聽呼吸,「聲音很清,似乎沒傷到肺部。」



  「很好,」穆接過米莉遞來的喉管,「好……的,搞定。阿斯蘭,幫她揼氣;大小姐,去血庫配血,負B型,快。」



  「血分析出來了?」阿斯蘭吃驚的問。



  「直覺。」穆不以為然的回答:「天生的,奇準無比。」



  阿斯蘭按著連接喉管的充氣球,狐疑的目光從聽話衝出創傷房的米莉移到穆身上。穆笑了笑,「世上無奇不有喔!你知道嗎?這樣省下幾秒已經足夠救一條人命了。」



  「可是──」



  「信我,我在這兒就是個證明。」



  的確,如果他所言不真,被他害死的病人早已經足夠讓他除牌吧?阿斯蘭輕嘆著想──雖然很詭異卻似乎真的是事實。



  見阿斯蘭沒作聲,大概是有點無聊的穆便繼續掰話題:「還好你不像安迪。」



  「甚麼?」



  「他第一次跟我合作的時候滿嘴都到是阿拉伯語,」穆沒好氣的說:「甚麼藥名都變成嘰嘰喳喳的外星文,我以為你也是這樣,所以才問一下。」



  阿斯蘭愣了半秒,噗赫的笑起來。



  「可是,在蘇丹我們是用英文的喔。」



  看著維生指標穩定下來,方才的緊張氣氛才緩和了些。瑪琉覆檢一次牌板的資料,再填了病歷,遞給基拉,「你把她送上病房吧。卡嘉莉,麻煩妳幫我連絡一下這孩子的家人……」她往創傷房的玻璃看,「順便打發那些警察,跟他們說一個喉嚨給喉管塞住的孩子可不能跟他們錄口供。」



  半小時後,脾氣繼續往惡劣方向發展的銀髮青年第四次警告對方別再來騷擾他。



  「深切治療部的病人是不會開口答你問題的,OK?!」伊札克向死守在登記處的警察已經忍無可忍,「你們要是真的為這些受害者著想現在就給我滾!」



  「玖爾醫生,小心你的語氣。」詩河擋在快要揍人的伊札克前,轉頭跟警員解釋:「麻醉藥的藥效至少還有兩小時才過,而且三人亦必須──」她提高聲調:「得到足夠的休息。」



  「小姐,在公眾地方傷人的歹徒只有她們才可以──」



  「如果你可以勸得動政府修改法律的話我會讓你去找她們。」她頓了頓,臉上抹上不易察覺的高傲冷笑,「不然我就以《公眾醫院急症室條例》第三條A部分附例3.1.3『所有停留在急症室範圍中被認為阻礙急症室運作之一切人士,院方有權把其趕出醫院,並保留因阻礙而導致的任何損失的追究權利。』,把你們『請』出這兒。」



  剛把傷者家人加上病房的卡嘉莉不禁莞爾,詩河每次把人趕走的戲碼和手段都是值得欣賞的藝術。



  「大小姐,妳不是約了男朋友嗎?」忽然的一句話立即破壞了她的好心情。穆上前好整以暇的看著那張跨下來的臉──難得抓到大小姐的痛腳,當然要好好把握──即使這個男朋友的身份有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他胡扯出來的。



  「你不想跟那兩姊妹一起進深切治療部就給我閉嘴!」她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話,然後跟他擦身而過。



  可是才走不到五步,她便悻悻然地折回來。



  「阿斯蘭不是離開了嗎?」



  「不,他剛才折回來幫忙,就跟我一起。」他解釋著,又不知好歹的補充一句,「人家上了天台等妳,別遲到喔。」



  「痞子!」她不客氣的給對方一拳,轉身走進升降機。



  ──基拉……多半是跟那個人有關吧?



  想起剛才弟弟那張心神恍惚的臉,身為姊姊的她,血液中忽然冒出一種名為「保護慾」的元素。



  ──得跟那個人好好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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