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份聖誕禮物,

送給會為一縷陽光露出笑容的人。






 






 

冬日已經攀過牧師家後的山丘,金色的陽光照著松樹上的雪。感受到它的熱力,雪就「嚯」的一聲掉了下來,然後,讓出一條小徑,光線便穿過松樹的枝椏,落到屋裡的小女孩臉上。

 

「嗚嗯……」

 

小女孩在被窩裡轉了轉,緩緩張開跟陽光一樣顏色的眼睛,坐了起來。剛好及肩的金髮蓬鬆得像頭小獅子,女孩用手揉了揉眼睛,再打了個好大的呵欠──



等等……今天是……!

 

「嗚呀──!」

 

「啊啦啊啦,又來了?」在客廳的女人一邊準備早餐一邊笑說。她是尤利奧斯的糖果店老闆娘艾莉卡.西蒙茲,今天像往常一樣,跟丈夫奇薩卡來到牧師的家幫忙。牧師是個瞎子,家裡的孩子又年幼,身為多年知交,又是鄰居,他們怎也做不到就手旁觀。況且這也是他們喜歡作的事,每天來探望朋友,還有孩子。

 

「這孩子就是精力太旺盛了。」身為孩子父親,同時是牧師的馬以齊歐難得開懷大笑起來。他喜歡每天有孩子的笑聲作開始,對於妻子早逝的他來說,這是上帝賜予的一份厚禮。

 

「不是很好嗎?」奇薩卡為牧師端上一杯紅茶。「麻煩你,雷得尼爾。」牧師接過杯子,啜了一口,「這是瑪娜寄來的吧?」

 

「是的,她說是聖誕禮物,雖然我覺得她似乎當管家太久連禮物都變得有些……太管家化。」說的是抱怨話,但奇薩卡每年還是照收那在大城市輝夜當管家的妹妹所送的禮物收得不亦樂乎,也喜歡用一大把糖果作回禮──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聽到房間的打鬧聲小了些,艾莉卡放下杯子,「我看他們應該鬧夠了。」

 

事實上也是如此。小女孩心滿意足地看著她的成果──一個幾乎要給欺負得哭了的小男孩。

 

「早安!阿斯蘭!」她大咧咧地露出剛脫了小門牙的笑容,還拉著小男孩的手,完全無視對方的一臉委屈──那雙綠眼睛已經滿載了一眶淚水──

 

他可愛的高麗菜捲啊……

 

「妳不覺得這樣搖醒別人是很缺德的嗎?!」這傢伙都不知道是吃甚麼大的,幾乎把他的骨頭都搖得散了!還有他夢中的高麗菜捲!

 

「今天是聖誕節啊!」

 

「那就要用搖的嗎!?」

 

「……我不是每天都這樣叫你起床的嗎?」她歪著頭無辜地問。 

……為甚麼他要有這個白痴小妮子來當他的妹妹?


「那妳換換別的方法不行嗎!?」他堵氣地回嘴。

 

「可是這個方法最有效耶!」依舊是一臉無辜。

 

在男孩動手要讓女孩嘗嘗她口中「最有效」的方法之前,艾莉卡總算及時開門阻止。

 

「好啦,你們還要鬧到甚麼時候?都日上三竿了!」

 

「才沒有啦,現在還很早而已。」就讓他多睡一會嘛……

 

「艾莉卡阿姨早安!」另一邊的女孩倒是急著要爬下床,扭動著要從被窩(還有男孩的魔掌)逃出來。

 

「來,卡嘉莉。」女人呼喚那孩子,然後一把抱起了她──這一點也不費勁,雖然已經五歲多,可是女孩還是瘦得像皮包骨,明明吃很多卻長不出半兩肉來,就跟她哥哥,或者弟弟──卡嘉莉總是這樣堅持──一樣。不過,依他們的父親所說,就是卡嘉莉太好動,連帶要管著她的阿斯蘭都得跟著跑來跑去,所以兩個都胖不起來。

 

嘿,不會走都已經這樣子,會走的話大概就整座小鎮都給這孩子拆掉。艾莉卡這樣想道。

 

啊,是的,她懷中的女孩不會走路。

 

不會走路,可是比哪家會走路的孩子都要活潑。

 

或者這才是值得他們欣慰的事。她想起幾年前醫生替女孩作檢查時說的話,害她傷心了整整半年,直至看著孩子漸漸長大,展露出她那耀眼的生命力。



連身邊的人都會因為她而感到鼓舞。



「阿斯蘭,再不起來晚上的高麗菜捲我就不弄你的份了喔。」



「不要!」



只見男孩立即完全醒了過來,自動自覺的穿好外套和拖鞋,「我去梳洗!」



唉呀,到底把卡嘉莉交給他來照顧有沒有問題的啊?



不過,除了起床之外阿斯蘭倒是挺乖巧便是。



@@@



 

「你們先跟艾莉卡阿姨到玖爾家玩,待崇拜完結之後我再來接你們。」馬以齊歐這樣交待。他是教堂的牧師,在聖誕節不得不準備崇拜等事情,但也不希望讓孩子倆在普天同慶的節日悶在家裡,便如此安排了。玖爾家的孩子跟他倆也挺熟諗的,正好可以玩個夠。

 

孩子們正忙著穿好保暖衣物。艾莉卡送了一頂絨帽子給卡嘉莉作聖誕禮物,兩邊連著耳罩;阿斯蘭則得到一條羊毛頸巾,長度足夠他把自己綁個忍者臉──這自然是卡嘉莉「幫忙」作的試驗。

 

「記著別跑到雪地玩,卡嘉莉的腳不能受冷的。」牧師再三叮囑道:「還有,阿斯蘭,別再亂試你的模型。」上次弄了個投石機已經把玖爾家的古董餈器打成碎片,雖然很欣賞兒子的創意,但他實在沒錢給人家賠償。

 

沒等阿斯蘭開口,卡嘉莉便接道:「打雪戰就不會這樣啦!」

 

牧師搖搖頭,「不可以,卡嘉莉要乖。」

 

「只是一會兒嘛!」對方開始使出看家本領,拉著父親的手搖啊搖,一副受了委屈的口吻。平日遇到這個情況馬以齊歐就只有投降,就只有這點他不敢輕率──他實在不希望孩子出任何意外。

 

「討厭。」見行動失敗,女孩就嘟著嘴嘀咕。

 

馬以齊歐嘆了口氣。雖然朋友們都不在意卡嘉莉身體上的不便,但要孩子被困在室內,說到底還是過得沒其他人愉快。對於從小失明的他來說,可是非常能夠體會那感覺,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因此而躲在被窩裡哭了多少遍。

 

「都是為你好」──這是沒辦法的事。

 

「不打雪戰也可以下棋的嘛,伊札克不是有一副新的國際象棋嗎?正好來切磋一下,我待會再拿些點心給你們好了。」艾莉卡說:「時候也不早囉,走吧。」

 

女孩好像快要哭的樣子,忽然發脾氣般扭動了一下,「阿斯蘭揹我。」

 

男孩呆了呆,便很識趣地點點頭。

 

「阿斯蘭夠力嗎?玖爾家挺遠的啊!」雖說卡嘉莉個子小,但對於男孩來說還是太吃力了吧?

 

「我可以的。」阿斯蘭答道。

 

奇薩卡拍拍男孩的頭,笑說:「是個好哥哥啊。」

 

孩子從女人手上接過妹妹。卡嘉莉一個勁兒的把臉埋在他的背。這不是第一次她這樣做,阿斯蘭也很習慣。他任由女孩把眼淚擦在羊毛衣上,不發一言,便開步出發。大人們交換了個眼神,也就隨他們去了。

 

@@@

 

「伊札克!」

 

玖爾家外面響起一個男孩的聲音。在二樓正在看書的銀髮男孩箭一般的衝下樓打開那道有華麗雕刻的木門,劈頭一句便是:「叫我玖──爾──先生!」

 

男孩一副怒髮衝冠的樣子。他最不喜歡人家大喊自己的名字,好像他也是他們一伙兒的──粗魯﹑無禮﹑沒半點紳士形象。

 

「那就玖爾先生囉。」阿斯蘭沒好氣地回應。他今天可沒心情跟這傢伙吵架,光是哄卡嘉莉就夠他費心了。

 

「伊札克,安靜。」

 

同樣長著銀髮的女人從私人書房走出來,是愛沙尼亞.玖爾,伊札克的母親。丈夫的早逝使她成為一個獨立堅強的女人,把算是尤利奧斯名門望族的玖爾家打理得整整有條。雖然態度嚴謹,但似乎毫不介意兒子跟小鎮的孩子們一起玩,連上學也沒把他送到輝夜的貴族學校,反而讓他留在鎮內的臨時學校學習。

 

「早安,艾莉卡。已經差不多時候了?」愛沙尼亞邊穿上掛在門邊衣架上的連身大衣邊跟友人問安。

 

「早安。這兩個孩子就先得待在妳家了。」艾莉卡拍拍卡嘉莉的頭說。

 

「沒關係,伊札克都等得急了。」

 

「才沒有這回事!」銀髮男孩反駁道。

 

兩個大人笑了起來。伊札克漲紅了臉,用起駝鳥政策跟阿斯蘭說:「你不進來我就關門了喔!」說罷,他便「咻」的衝回二樓。這讓阿斯蘭的心情好了一點。他跟玖爾家的女主人鞠了個躬,便走進玄關,脫下鞋子。

 

「卡嘉莉?」

 

他放下小女孩。女孩坐在石級上,輕輕的跟長輩點頭,然後自個兒的脫下帽子和鞋,遞給阿斯蘭讓他放好。

 

「卡嘉莉。」見女孩還在堵氣,艾莉卡便安慰道:「我待會把妳喜歡的雜果派帶來好嗎?」

 

……

 

「喔。」

 

……唉呀,看來還真是生氣起來了呢。

 

見孩子一時三刻都不會轉過臉色,她只好暫時作罷,「那我們先走了,拜拜。」

 

女孩沒抬起頭,只是咕噥了一聲:「拜。」

 

……

 

「咯。」

 

關門的聲音。

 

「……卡嘉莉,上去吧。」阿斯蘭叫道。

 

沒有回應。

 

男孩拉著她的小手,「來吧,我抱妳──」

 

「不要!」

 

她一把甩開他的手。這下子換阿斯蘭火起來了,「我不理妳了!」

 

「依──」得來的是個鬼臉。

 

「哼!」這是甚麼意思啊?!他還揹了她那麼久!這小妮子卻一點也不領情!

 

另一邊廂,看著男孩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彎處,卡嘉莉咬著下唇,皺起眉頭──那現在她一個人在客廳幹甚麼啊……

 

女孩納悶著,把身軀捲成一團,然後無力地倒在沙發上,任由金髮散落在上面。

 

笨蛋阿斯蘭!

 

@@@

 

「你還真是忍心把她留在下面啊?」

 

一小時之後,伊札克的房間響起這句話。說話的不是房間主人,而是一個金髮男孩。迪亞卡.艾爾斯曼是鎮裡有名的搗蛋鬼,偏偏跟學校最乖的兩個孩子成了死檔。這天他便從父親的五金店裡挖來一堆零件給阿斯蘭,好讓他完成模型飛機的螺旋槳,也就是最後一部分。

 

「是她自己亂發脾氣在先!」阿斯蘭反駁道:「現在又不是我的錯!我也希望可以一起到外面玩的啊……」

 

他看看飛機雪白的機身──這是依著卡嘉莉的畫作的。她因為身體殘障而不能上課,除了自習以外,有時候也會畫畫,而這便是其中一幅。

 

「如果可以在天空飛翔那多好啊……」她看著鳥兒時總會這樣說。

 

「你們還真是奇怪,明明昨天還嚷著要趕好聖誕禮物,現在卻吵架起來。」迪亞卡邊用磨沙紙修飾螺旋槳邊說。

 

「也不是第一次了啦,總是給別人帶來麻煩!」伊札克不耐煩地說。他最討厭被人干擾自己的生活,卻被這兩位「朋友」迫著去挖機械工程的書──他家的書房是父親留下的,但不知道是甚麼時候就成了一座公共圖書館,而他就當上圖書管理員。

 

「不好意思囉!」阿斯蘭一頭灰的,「迪亞卡,螺旋槳修好了沒?」

 

「你試試吧。」他把螺旋槳遞給對方。男孩把它裝上飛機頭部,然後扭上螺絲。他試著扭動螺旋槳,再放手,它便轉動起來,掙扎著要飛離他的手。

 

「酷!」迪亞卡吹了一下口哨,立即被伊札克瞪了一眼。只是他早就習慣友人的挑剔,也就愛理不理的轉頭問阿斯蘭:「放它出窗外吧?」

 

男孩點點頭,便走到窗邊。

 

「呼──」

 

白色的翅膀劃過天際,像一雙想要擁抱天空的手。

 

──就跟畫中的它一樣。

 

然而,正當男孩看得出神的時候,外面突然刮起一陣大風,小鐵鳥打了好幾個轉,然後被吹向叢林的方向──

 

「糟了!」

 

阿斯蘭直倒了一口氣,心臟好像也停止了,他呆了一秒,想也不想就立即往房門衝過去!

 

「等一下!」迪亞卡和伊札克見狀只好追著他。三個男孩乒乒乓乓的衝下樓梯,讓它發出「嘎嘎」的哀鳴。還在客廳邊聽收音機邊生悶氣的卡嘉莉一看見他們,忽然心虛地看著地面。男孩們半眼也沒看她便跑出門了,卡嘉莉當然知道是甚麼原因──她剛才也看著飛機給刮走的。可是,如果讓他們知道自己生氣卻又留意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就實在太丟臉了!

 

──她才不會關心那些笨蛋!還有那些笨蛋的玩意!

 

想到這點,卡嘉莉便重新把自己埋在沙發裡,還變本加厲的用大衣蓋著自己的頭──儘管男孩已經不在房子裡。

 

……

 

呼吸不行了!

 

女孩還是把頭鑽出來,大口大口的吸進新鮮空氣。



金瞳茫然地看著窗外。早晨的日光不知何時被一層白霧遮蓋,太陽的輪廓被模糊起來,像是從世界中被隔離般。



收音機放著的爵士樂漸漸退下來,然後是每隔兩小時一次的新聞報道,內容不乏政治陰謀和社會分裂主義等教她不明白的字眼。這些事情壓根兒跟尤利奧斯拉不上關係,在她來看就像大氣電波本身般虛無縹緲。

 

「以下是天氣報告:奧布西南區域近幾天都受著寒流影響,今日下午有可能刮起間歇性中度至強烈的雪暴。請市民盡量留在室內。」

 

啊……又來風雪了?她等了一星期才等到一個晴天,就這樣沒了嗎?這個壞消息,讓她更提不起勁來了。

 

明明聖誕節就該高興一點才對嘛!可是今天實在太倒楣了!還得……自己一個人……

 

想到這裡,她就覺得好委屈。如果父親常常提到的耶穌這個時候出現便好了,祂不是很喜歡小孩子的嗎?為甚麼就要把她丟下來呢?

 

也不知道自己納悶了多久,當她再次把頭伸出來時,竟發現天空已變成一片鐵青色,看來風雪就要吹到這邊來了。

 

玖爾家的大廳很安靜,靜得,讓她覺得很不舒服──

 

他們……還沒回來嗎?

 

@@@

 

「阿斯蘭!」

 

金髮男孩把大衣拉緊了一些,他看著天空,說:「天色不太好,我看還是先回去吧!」

 

他們差不多在山坡走了一個小時,也許還要再久一些,迪亞卡不清楚,只知道自己的手腳因為在雪地又爬又走太久而凍得刺痛。這裡樹枝太多﹑荊棘太多﹑雪太多﹑會絆倒人的石頭太多,可是飛機卻太少了!

 

另一邊的伊札克已經第四次被樹枝割傷臉蛋,大衣也掉了兩顆鈕扣,看上去活像是打了一場架般,他想也不敢想回家會要如何跟母親交待。可是,看到那傢伙還在賣力地翻翻挖挖,他倒也不可能把他丟下。

 

至於「那傢伙」──阿斯蘭少有的展露他驚人的活動力。大概平日被卡嘉莉「訓練」多了,竟完全沒有半點疲累的樣子。

 

「喂!阿斯蘭!」迪亞卡又再叫一遍。

 

「它一定在附近!」阿斯蘭不耐煩的吼回去。儘管自己也曉得所謂的「附近」到底代表甚麼意思(同時它也可能是「它們」),可是他實在不甘心──那是給卡嘉莉的聖誕禮物啊!

 

就算只是找回它的碎片,哪怕是一小片也好……

 

他只是想為那丫頭作點甚麼而已!

 

 

 

下雪了。

 

像雨點般,起初是一點點,然後,沒預兆的刮起一陣強風,像沙礫般的雪花便向他們直撲而來!

 

「快走!」迪亞卡向伊札克上前拖著阿斯蘭的手,三個人在風雪中扭打作一團,夾雜著諸如「笨蛋!」之類的咒罵聲,然後也不知道是誰絆倒誰,一不小心,便隨著尖叫聲,直從山坡上滾下來。

 


「痛痛痛……」雖然是在雪地上滾,可是還是把他們摔個頭昏眼花,像是給丟進滾筒式洗衣機裡頭般。伊札克首先站起來,他拍拍身上的雪花,冷得直哆嗦;原本在他身下的迪亞卡也爬起來,這一摔幾乎就要壞了他的腦袋,他惘然看著四周,放眼盡去都是白茫茫一片,除了遠處的點點黃光。

 

慢著!

 

……阿斯蘭呢?

 

他可沒被壓在身下面啊!那麼……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著雪坡小路的峭壁──

 

該不會是滾下去吧!?那裡少說也有十米的耶!

 

「阿斯蘭──!」

 

呼叫聲被風聲所蓋去,他們聽不見自己的喃聲,更聽不到有任何回應──這樣摔下去沒死也會痛得昏過去!

 

「Kuso!」伊札克小聲罵了一句,「我爬下去!」

 

「笨蛋!」迪亞卡連忙拉著他,「你也想掉下去嗎?」

 

「但是──」

 

「先去找大人幫忙吧!」

 

的確,他們在這裡吵也不會有甚麼用,只有活活在風雪中冷死。這種大風雪幹麼不吹,一狠起來隨時吹上一整天把人埋掉,更莫說應該不醒人事的阿斯蘭。

 

只有這樣辦了。

 

「阿斯蘭,你可別死掉喔!」

 

@@@

 

她到底在哪……?

 

好冷﹑好冷,而且甚麼都看不見。

 

卡嘉莉感到自己的氣力一點點的被風帶走,就跟她的體溫一樣。



該死的!怎麼會那麼冷的啊!

 

她幾乎連眼睛都睜不開了,只有用木棍和迪亞卡的小木板車在雪上划,盲目的四處搜索男孩的身影。可是,這下子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了,又如何找他們呢?



腳,好痛,像是被刀割一般……

 

不可以,不可以放棄!

 

要是停下來的話,他們就……!



卡嘉莉急得幾乎要哭了,她實在不敢想像那笨弟弟和兩個一樣笨的朋友冷死了會變成怎樣。



天父啊!幫我……!

 

就在她沒預計之下,木板車忽然撞上甚麼,震得本來已經迷迷糊糊的卡嘉莉猛然醒過來!前面有一團東西被雪花蓋著,她連忙拍走雪花──

 

「阿斯蘭!」

 

那個蠢蛋,怎麼會睡在這裡的啊!?

 

……啊不,他再蠢也不會在雪地睡覺吧?

 

不管如何──

 

「阿斯蘭你給我起來呀!」

 

……

 

三分鐘之後,已經醒來,被搬到一個山洞的阿斯蘭,不禁慶幸卡嘉莉的怒吼沒引起雪崩。



「幸好這裡個山洞……」



他們倆方才幾乎就給暴風雪淹沒,也不知道是幻覺還是怎樣,阿斯蘭一睜開眼睛便看見小飛機的影子,像是領路人般往前飛,把他們帶到這裡來。



只是,山洞裡卻沒有它的蹤跡。



「好冷﹑好冷……」



卡嘉莉嘗試呼氣去暖和自己的雙手。他們剛剛勉強在山洞口堆起了雪牆,雖然擋下了刺骨的寒風,卻冷得手都麻痺了。想起父親總是千叮萬囑不可以讓她受冷,阿斯蘭便不禁擔心起來。



「拿著。」他脫下殘留著自己體溫的頸巾,兇巴巴的說。卡嘉莉一時不明白,就愣住了。



「笨蛋!」阿斯蘭邊罵著邊把頸巾塞進她懷裡,包著她的小手,然後逃跑似的往後退了幾步,自己一個縮在角落中,生起悶氣來。




──他幹嗎要管這個人!哼!



卡嘉莉瞪圓眼睛。



「怎麼啊!?」



這是在跟自己發脾氣啊?她哪兒踹中他尾巴了!?



「阿斯蘭是笨蛋!」她吼了一句。



「現在誰是笨蛋啊?!」他不客氣地回嘴道。



……



「……對不起。」



同一時間,他們說。



──怎麼說也好,對方也是為了自己才落到這個田地的。




卡嘉莉用手爬到阿斯蘭身邊,像隻小羔羊般靠著他。



「很痛喔?」從峭壁掉下來,即使有厚厚的雪層作緩衝,也不會很好受吧?



「我把妳推下去試試看。」熱愛科學的阿斯蘭一直認為實驗精神是非常重要的。



「你敢!」即使掉下去她也一定要某人來墊底!



「哈哈哈……」



孩子們窩在一起,卡嘉莉把頸巾圈著他們兩人,好讓弟弟不會冷壞。她把口袋裡裝著的餅乾(阿斯蘭一直很好奇她怎樣讓自己口袋裡總是裝著零嘴)分成兩份,濃濃的奶油味道讓他們暫時忘記眼前的飢寒交迫,可是,就這麼一會兒,像《賣火柴的女孩》般,他們又回到現實世界裡。



好冷……



這場暴風雪還要吹多久呢?會有人來救他們嗎?還是在這之前他們就變成真正的雪人?



他們……會死嗎?



阿斯蘭從來沒想過死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對死亡的認知只限於母親和大人提過的戰爭,可是,這對他來說都是遙遠而印象模糊的事物。



「主領我到青草地,安歇在溪水旁,黃昏時主與我一路同行……」



阿斯蘭看著似乎快要睡著的卡嘉莉。



「……牧場上凡是屬於主的羊都強壯,我是主的羊。」



他跟著一起唱。



「……青草地,死蔭幽谷,溪水旁,高山峻嶺,

黃昏時,主與我一路同行。

黑暗夜,死蔭幽谷,路崎嶇,高山峻嶺,

一步一步隨主行……」


@@@



「阿斯蘭──!」



「卡嘉莉──!」



雪坡上,尤利奧斯的居民差不多都出動去尋找兩個失蹤的孩子。天色已經黯淡下來,儘管風雪差不多過去了,但在這種天氣之下要進行搜救實在不是容易的事,加上目標是孩子,雖然沒有人說出來,但大家心裡都明白,他們很可能只找到他們的屍體。



「Kuso!阿斯蘭你給我滾出來!」無視母親又驚又怒的表情,伊札克粗魯的大吼。旁邊的迪亞卡立即作了個表情──



不是我教他的!



當然,這顯然是謊話。



所以,迪亞卡就立即提著油燈落跑了。他沿著峭壁底而行,想要尋找任何蛛絲馬跡,心裡暗暗祈禱友人沒被雪所淹沒。



慢著……!



那邊怎麼……?



他往峭壁邊的一座小雪丘跑過去,伊札克,還有穿得像個毛球般的尼可也跟著走。三個人就拚命地往雪丘挖,竟開了一個洞來。這山洞差不多都被埋著了,裡面黑漆漆的。



「尼可,你來看看。」



他們把洞挖大了一點,讓身型較小的尼可探頭進去。



「卡嘉莉姊姊!阿斯蘭哥哥!」



稚氣的聲音響起。尼可笨拙地把身體再塞進去一點,然後──



砰!



「好痛!」



山洞裡有三個聲音同時叫道。



「欸?」



「原來躲到這裡來啊!」迪亞卡叫道。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首先回過神來的尼可高興地握著那對兄妹的手,隨著他像是唱歌般的調子跳起來。另外兩人,特別是阿斯蘭(因為剛好被尼可踢到),卻只能露出無力的笑容。



看到他們這邊的騷動,在搜救的人都往他們那邊跑過去,吵吵嚷嚷的,有人在歡呼,有人吁了一口氣。奇薩卡把孩子們抱回地面,說:「唉呀,都冷壞了,回家要好好暖和一下才行。」



「可不用!我們強壯得很!」卡嘉莉反駁道,卻被寒風吹得打起噴嚏來,逗得大家呵呵大笑。



「回家吧!我來抱──」



「不行!阿斯蘭要揹我回去!」



「為甚麼?!」被點名人士發出哀怨的叫聲。



「我要是不找你你早就冷死了!」她理直氣壯地說。



「哈!現在到底是誰叫妳自己跑出來的!?」



「好好好!夠了!」奇薩卡打住兩人的吵架,一手抱起一個孩子,「回去吃飯囉!」



「好耶!」整天只有兩塊餅乾進肚子的人歡呼。



這個聖誕夜裡,充滿著大人和孩子的笑聲,在當中,似乎也混進了,那個盡心守護著羊兒的牧羊人的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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