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記憶,

終成為現在的自己。

往後的道路,是注定,還是……



 

(下)路途







踏上火車站的階級,阿斯蘭覺得有種很不實在的感覺。

 

跟尤利奧斯其他地方一樣,火車站並沒有很華麗的裝潢,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寒酸。簡單的一個長方形石台,只有兩盞油燈,燈柱上的油漆有些剝落,露出紅色的鐵鏽。

 

因為他的離開,學校和孤兒院的事都忙得讓其他人抽不出時間,結果,來送行的只有奇薩卡,以及父親。

 

馬以齊歐意外地堅持送行,阿斯蘭一路握著他的手,他感覺到父親的手握得很緊,而且有些顫抖。那份緊張,使阿斯蘭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父親的脆弱。

 

自己在父親心目中是甚麼地位?他以前有這樣疑惑過,因為他從來也不覺得這個人像父親。不是不夠愛護,但距離總是如此遙遠。

 

直至卡嘉莉的病情惡化,他頭一次覺得,兩人的關係正一步步拉近。

 

「小心一點。」

 

擁抱的同時,父親在兒子的耳邊輕輕囑咐,粗糙的手掌撫摸他那頭深藍的髮絲,傳來的溫度,竟使阿斯蘭有種想哭的衝動。

 

「我會沒事的。」

 

會沒事的。

 

會沒事的。

 

誰也說過這句話,卻沒有人可以保證。

 

他離開父親的懷抱,忽然發現,自己已經跟父親一樣高了。在父親的眼邊,清晰地刻了幾道時間畫下的皺紋,而他竟在這個時候才發現。

 

……他,根本沒盡過兒子的本份吧?

 

阿斯蘭低下頭,「抱歉,奇薩卡叔叔,孤兒院的事就拜託你了。」

 

父親的事﹑孤兒院的事﹑還有那個音樂劇……在這個時候離開,自己是多麼不負責任。

 

「別擔心,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把卡嘉莉找回來。」男人只是微笑。沒怎讀過書的他,唯一知道的道理,就是「守本份,盡力而為」。

 

如果這是他要做的事。

 

如果是這樣的話……

 

火車的笛聲響起,阿斯蘭提起小小的旅行袋,轉身,跟隨幾個陌生旅人的腳步,第一次離開這個家。

 

──是這樣的話,他祈求的,便是他沒走錯方向。

 

火車又一次鳴笛,車頭的黑色煙囪噴出大量蒸氣和煤灰。阿斯蘭走進一個空無一人的二等包廂,把旅行袋放在頂部的鐵架上,然後在近窗的一角坐下。機器發出隆隆巨響,便震動起來,阿斯蘭把窗往上推,看到車站緩緩向後退,速度漸漸加快,最後,連同上面的身影,變成地平線上,那個看不見的消失點。

 

@@@


孤獨一個人……卡嘉莉離開的時候,大概也是這種感覺吧?阿斯蘭看著窗外無盡的荒野,想道。


 

「先生,請給我車票。」

 

一個穿著淺藍色制服的車長上前問道。他有一頭禾稻色的短髮,茶色眼鏡之下是一張和善的臉,看來跟自己差不多年紀。

 

「麻煩你。」阿斯蘭從口袋拿出車票,撕了一張遞給對方。車票是父親年少時買下的,現在已經發黃,車長仔細地看了幾遍,才把它放著腰間的銅製碎票機,手把轉了幾圈,車票就成了一堆碎紙。

 

阿斯蘭似乎是最後一個被檢查的人,因為年輕人收了他的票後竟跟他閒聊起來:「你在尤利奧斯住的嗎?我有個朋友也是住在那兒,叫尼可。」

 

他便是塞伊.阿蓋爾。雖然只比自己大一歲,卻有種成熟的氣質。

 

「阿蓋爾以前是個很有名的家族,不過自從祖父那代便開始衰落。家父去世後,財產都被政府充公,我便沒再上學,出來找工作,也差不多半年了。」

 

「但尼可不是還有跟你通訊嗎?」

 

「我有朋友在郵局工作,現在信件都是拜託他幫忙的。」

 

面對一個能夠獨力照顧自己的少年,阿斯蘭不由得對他升起一份敬佩。

 

見對方一臉敬意,賽伊搖搖頭,苦笑道:「我要是真的很本事就應該跟基拉一樣,自己一個人可以扛起整個家族了。」

 

「基拉.大和.阿斯哈?」

 

「沒錯。對了,他的筆友……不就是你嗎?」塞伊一臉疑惑,「我還以為他有跟你說?」

 

阿斯蘭低下頭來,「沒有,他平時都只會寫學校的事……我對阿斯哈的了解也不多。」

 

「烏茲米先生去世後,他就跟從父親的遺囑,把他那些恃著家族名聲橫行霸道的堂兄和叔父從阿斯哈家族剔除。這件事在輝夜可是登上了報紙呢!敢作敢為,就是……虎父無犬子。」

 

──那個看來弱不禁風的少年,根本看不出他有如此身世。

 

阿斯蘭想起他們上次的會面,他不得不承認,即使知道基拉帶走卡嘉莉是為了醫治她,心裡還是對這個人有些抗拒。但現在回想自己對這個人的記憶,從一開始在文字之間清晰可見的迷糊,到見面時的掙扎,以至現在聽到,有如英雄般的事跡,著實使自己有點無所適從,只是,原本的抗拒感似乎減少了一些。

 

他們又聊到別的事情。阿斯蘭只說自己去探望一位親戚──這樣說其實也沒錯,卡嘉莉絕對跟他是親人,他想──雖然事情比「探望」要複雜多了。

 

原本他們還要聊更久,但塞伊看看手錶,便匆忙站起來。

 

「再不回去頭等包廂的話,芙蕾小姐可不會放過我。」他帶上制服附的軍帽,躬身離去。阿斯蘭看著那個向頭等包廂走去的身影,愣了愣,便把注意力放回窗外的景色上。大片的草原和依舊青蔥的麥田間,偶爾可以看到小小的農莊,還有幾座風車和水車。他看著看著,竟倒頭睡著了,到再次睜眼的時候,天色已經變暗,彩霞往天邊處延伸過去,盡頭是一輪夕陽。

 

阿斯蘭在心裡納悶,沒意外的話,他要到明日傍晚才到達輝夜,那就是說,他還要獨個兒呆一整天。要是塞伊回來跟他聊天就好了,說不定他可以更了解那個基拉是怎樣的人。

 

然而,他的希望始終沒實現。吃過一份三明治作晚餐後,火車總算駛進一個小鎮。這個鎮沒比尤利奧斯大多少,但比較具規模,人也穿得比較光鮮。

 

正當阿斯蘭在觀察窗外的人群時,耳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土包子!這包廂我要下了!給我滾!」

 

他愕然地轉過身,只見幾個滿身酒氣的人站在包廂門口,一臉醉醺醺的,雖然身上都穿著西裝,卻一副衣衫襤褸的樣子。阿斯蘭皺起眉頭。他可不想為自己惹上甚麼麻煩,但也不打算聽從對方無理的要求。雖說這比頭等包廂要多人多了,但總不可能到擠滿的地步,他敢包單空的包廂多的是──那幹嗎就要找他的呢?

 

「抱歉,請你們到別的包廂吧。」阿斯蘭站起來沉著氣答道。他雖然是來自鄉下地方,可不代表就是個沒修養的人──例如眼前這幾個。

 

「小子你這是找碴啊!?」其中一個土黃髮的人站出來破口大罵。他跟阿斯蘭的年紀相仿,眼神卻陰沈乖戾的,直教人看得不舒服。

 

這麼大聲一喝便把其他乘客的目光都吸引過來,好奇的人群在走廊圍成一圈,有的在竊竊私語,有的則在指指點點的,他們一停下腳步,就連後面正在上車的人都亂起來,結果把車長都引過來了。

 

「發生甚麼事?不相干的就別站著,其他人上不到車了!」他如此呼喝,把人們討論的聲音都蓋過去。這個人長得很高大,似乎跟父親差不多年紀,可是那鷹勾鼻使他看上去嚴厲得多。人們好像都害怕他,紛紛後退幾步,卻又不死心地想八卦。車長把帽子扶正,蓋去他一頭花白,然後把注意力放回當事人身上。

 

「無論是頭等還是普通車廂,鬧事的話就請給我下車。」他說。這時候塞伊急忙的走過來,大概是猜到阿斯蘭這邊出了狀況,露出一臉擔心的。

 

「薩拉車長!」他瞥了阿斯蘭一眼,說:「一定不是這少年的錯!我可以保證……」

 

車長提起一隻手示意他安靜,轉頭跟他們說:「我是這車的車長,帕拉翠克.薩拉。有誰可以告訴我發生甚麼事了?」

 

似乎是自知理虧,那幾個醉醺醺的人中有一個金髮的站出來,他一臉狡黠的,雖然滿身酒氣但還是很清醒的樣子。

 

「抱歉,我們無意驚動你車長大人的。」慵懶的語氣中並沒有半點歉意,他繼續說道:「如果讓你覺得難做的話,那麼……」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小疊鈔票,遞到車長面前。

 

帕拉翠克動也沒動,那疊鈔票他甚至沒瞥了半眼。

 

「給我把你的髒錢拿回去,穆達.阿茲拉魯.阿斯哈。」他盯著對方的臉,輕聲補上一句:「別以為這裡不是輝夜便可以囂張,有親人被藍波斯菊殺死的人奧布四處都是。」

 

聽到藍波斯菊一詞,阿斯蘭警戒地後退半步──真的一家人便是給他們殺死的嗎?

 

「你這賤民──!」那幫人中有個橙髮的少年衝出來要打車長,卻被阿茲拉魯抓著手腕,「別亂來,克諾特。」

 

「可是──」

 

「要守規矩喔。」阿茲拉魯露出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微笑。他摸摸自己的胸口,對方立即靜下來,眼底裡浮出一絲恐懼,活像個陷入惡夢的孩子。

 

「為您帶來麻煩真的很抱歉,車長先生。」阿茲拉魯向對方鞠了個躬,說:「為表歉意,我會換乘另一班火車。」

 

說罷,他跟幾個少年就走出人群包圍。阿斯蘭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有種很不舒服的違和感。突然,走在最後的那個綠髮的少年轉頭,正好跟他對上目光──

 

空洞,卻滿是瘋狂。

 

當阿斯蘭回過神時,他們已經消失了。

 

阿斯哈……他們就是被基拉從家族裡趕出來的人?還有藍波斯菊……

 

「請大家散開,這裡沒甚麼可以看的。」帕拉翠克喊道。人群見戲碼已經演完了,就爭先恐後的繼續找位子來坐。見到這樣的情況,他一臉不悅的,卻也沒再說甚麼便離開。

 

「那個……」阿斯蘭叫道。車長回過頭來看著他,「怎麼了?」

 

「謝謝您。」少年鞠了個躬,說。

 

「不用。」依舊是嚴厲的口吻,聽在阿斯蘭耳中竟帶著幾分溫柔。他暗自希望回程時也能坐上由這位車長開的火車,然而,沒多久他便發現,那是個永遠不可能成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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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ny1987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4)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