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是龜毛性格發作,結段又改了一點。

另外,有人提醒我KL,AC的對話在排版上出現問題,容易讓人混淆,亦在此作修改。





PHASE-03 星期六



  在電腦液晶體螢光幕的兩邊,是兩張截然不同的臉孔:一個猶如快要爆發的聖海倫斯火山﹑一個悠如午後陽光下享受日光的遊客;一張年輕而充滿活力的臉孔﹑一張成熟而隱約刻劃著疲憊的臉孔;一男﹑一女。



  「安特烈.渥特菲德!」因為長期處於非洲的暴曬下而有著健康古銅色肌膚的少女就如母獅般咆哮,臉頰因為憤怒而漲成磚紅色,烏亮的眼晴拼出危險的光芒,「這兒至少有上大半年沒辦法用視象連絡外界,你好死不死就要用這次機會跟我開這種離譜的玩笑!?」



  安特烈好整以暇地呷一口咖啡,比起醫院那隻就活在眼前的暴走獵豹,遠在地球另一邊的母獅根本不值得擔心,「妳看我像是開玩笑嗎?揚羽。」



  安培.揚羽沒好氣地把馬尾束不到的棕色劉海往上一撥,她現在很想找一盤冰水淋濕自己,好讓她從惡夢中醒來,「不可能……整整兩個月!你要我們在哪兒找人來頂替他!?」



  男人一點也沒著急,這副悠閒態度快讓對方氣炸了:「你給我像樣一點!安迪!」



  她自問是個很好脾氣的人,但在這種離譜的情況下實在無法忍受!



  「人我就不會交出來的了。」安特烈突然風雲變色的換了副嚴肅臉孔,目光銳利如虎使人不禁一懾,「他的命是我救回來的,『管理權』,歸我。」



  他絕不會放任這小伙子頹靡下去,這是他作為「長輩」的責任。



  「而且醫院管理層已經在作最後處理,手續和細節也差不多辦妥了。我想妳怎也不可能在半小時之內從蘇丹趕來阻止吧?」他擺出最後王牌,臉上掛著勝利的笑容。



  「你……不負責任!」她破口大罵一句。



  「喂喂,妄下判斷可不是一個醫生該有的態度。」安特烈伸手阻止她說下去,「我可沒說不會安排別的人去代替他啊!」



  揚羽的怒氣一時壓下來,她愣了愣,疑惑的看著他。



  「或者沒艾力克斯般的模範表現,但我相信這個人不會讓妳失望的。」安特烈按了個鍵,把一份人物履歷傳過去。上面有一張略為蒼白的臉,及肩的金髮似乎經過一絲不苟的梳理,冰藍的瞳孔帶著幾分嚴肅,使他看來比實際年紀要成熟得多。



  「他是雷.札.巴雷爾。」他介紹道:「不滿意的話再找我換人吧!雖然他是新入行的,但他的表現絕對不比艾力克斯差。」他比了比手勢,「他是迪蘭達爾的養子,可是大有來頭哩。」



  ──吉爾伯特.迪蘭達爾,是跟帕拉翠克.薩拉齊名的基因研究學者,兩人曾經合作研究人類基因圖譜和克隆技術。在薩拉家受襲後,迪蘭達爾並沒因為藍波斯菊的威嚇而放棄研究,這份為科技進步而不惜冒生命危險的勇氣讓他受學界所讚揚。



  「哼……」乾瞪著那份檔案,揚羽再也拿不出甚麼反駁的理由來,「暫時放你一馬,可是要是這兒再開戰的話我一定要抓回艾力克斯。」



  「真的是這樣的話,我相信不用妳抓他也會撲回來。」他的笑容帶點無奈,「畢竟他是個責任感很重的孩子啊……」



  ──為了父親贖罪,他大概連性命也願意賠上吧?這個傻孩子。



  沒聽出安特烈的弦外之音,揚羽聳聳肩:「算了罷,反正跟你吵也沒意思。我要去工作了,掰。」



  視窗「啪」一聲自動關上。安特烈有點茫然地看著那個黑色畫面,陷入一陣沉思。



  只怕到時事情會變得複雜多了,自己這局會不會玩得太過火一點?



  『……計速器只到兩百公里的車子,若是想開到兩百以上,妳想會怎樣?』記得自己這樣問過艾夏。她的問答簡單卻一針見血。



  『破錶哇。』



  不過,有些事就算破錶也值得一試,比方說,為了一個自己中意的孩子,冒些險也是值得的。



  他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光,這是他辦公室中最後的咖啡存量。



  ……似乎星期六都是去找艾夏的好日子哩,看著空空如也的白瓷杯子,他不著邊際的想。



  「阿斯蘭.薩拉,對吧?」



  寬大得有點空蕩的醫院行政管理部辦公室位於輝夜醫院頂層,早上陽光會從那一列的落地玻璃窗照射進來,使辦公室光亮得甚至有點耀眼;但現在是傍晚,太陽早已悄悄移到另一方,天邊被染上一層胭脂,顯出少女般的嫵媚。



  奧布是個南太平洋的島國,雖然國土面積很小,卻是個人才輩出的地方,科技超卓可謂手屈一指。從玻璃窗放眼盡去,是一列沿著彎曲海岸線延綿不絕的建築,閃爍的光輝正是它繁華的象徵;婉然伸展的兩條金帶正是輝夜傲人的海濱長廊,每每在夜景中成為最使人注目的建設。



  然而,這一切卻沒有使被點名的人有絲毫放鬆欣賞的逸致,眼前穿著正式西裝,帶著一副銀框眼鏡的嚴肅女士所散發的迫人之勢,使阿斯蘭不由得緊張起來。



  「是的。」比起那幾年在鎗林彈雨之下過的日子,他竟覺得現在的氣氛使他更為繃緊。



  女士托了托眼鏡,瞥一眼手中的文件,離開座位上前,「我是威因.維恩,輝夜醫院行政管理部部長。」她伸出手來,阿斯蘭跟她握了握手,便順著她比的手勢在她的辦公桌前坐下。桌上沒擺放甚麼特別的陳設,只有一部電腦和一疊文件。



  「入境處的手續辦好了,你在奧布的國民身份阿斯蘭.薩拉已經恢復。」



  阿斯蘭點頭,她繼續說:「而你在蘇丹的暫時身份,艾力克斯.迪諾,我們跟那邊的人員相討後,為了你的人身安全,亦將會保留。」曾經是恐怖份子攻擊的目標,要是大刺刺地掛著舊名在人家地盤走就太冒險了。



  他微微吃了一驚,自己本來就準備好隨時要面對審查,但事情似乎比他想像中不同。



  看到他略為放鬆的表情,一直板著臉的維恩女士露出微笑,「我想你應該感謝渥特菲德先生,他為你說了不少話。」她貶貶眼,「基於你的身份比較特殊,如果大肆宣揚的話,或者會帶來一些……麻煩。」



  想也知道,薩拉這個姓氏可謂醫學界的傳奇,雖然襲擊事件已經過了好幾年,但不代表記者不感興趣──「死而復生」的報導的確很具吸引力。



  意外的關懷和體貼使阿斯蘭頓時滿腔感激,「麻煩您!」



  維恩瞇起眼睛,有一秒她像是在審視著青年,就像打量著兒子一樣。然後她忽然說出一句讓阿斯蘭感到非常意外的話──



  「蕾諾雅果然把她的孩子教得很好哩,」她想起渥特菲德對這孩子的評語,不禁露出讚許的笑容,當中浸入幾分長輩對後輩的感情,「你知道嗎?你的母親以前跟我是醫學院的同學。」



  母親……?



  「你跟她很像,那頭深藍的頭髮……」她用帶著緬懷的眼神注視他的臉孔,「而且,一樣溫柔的氣質。」



  阿斯蘭自小就聽過不少諸如此類的話,但只有這一次,他感到一份莫名並妙的感動,彷彿失去的至親再次在自己身上活過來般。



  當阿斯蘭離開維恩的辦公室時,天色已經全黑了。懷著無比輕鬆的心情,總算放下一塊心頭大石的青年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到升降機大堂。



  『難得星期六,我想你該趁機去逛逛,熟悉一下四周的環境。Rêve le Café那兒的奶油高麗菜捲挺不錯,叫渥特菲德帶你去看看吧。』



  面對幾乎變得陌生的環境,難得遇到對自己親切體貼,而且熟悉自己的長輩,最重要的是在她面前沒有那份回憶帶來的刺痛,使他這段日子的繃緊暫時放鬆下來。



  可是,就在下一秒──



  「呃……」一聲猶豫的叫聲響起,阿斯蘭轉身一看,一個棕髮穿醫生袍的青年站在角落張開嘴巴,卻沒發出半句話來。



  那是基拉.大和。



  兩人沉默對視。升降機到了,阿斯蘭的目光徘徊了一趟,然後走進去。



  「等等,阿斯蘭!」基拉急忙衝上前及時竄進升降機中,門關上了,滑輪開始轉動。



  「你是阿斯蘭,對吧?」沒等對方反應,基拉便衝口而出。他一下班,渥特菲德就告訴他人在哪兒,他想也沒想便立即衝上來。



  即使剛才把身份問題處理好,但面對對方大刺刺的提問,阿斯蘭還是感到無所適從──那些屬於阿斯蘭.薩拉的記憶,只會勾起「薩拉」這個姓氏的傷痛,他寧願這個身份是虛假的,他根本不是阿斯蘭.薩拉。



  然而,無論他如何否定……



  『你還打算逃多久,阿斯蘭?』



  「為甚麼要這樣做?阿斯蘭,我──」



  「夠了!基拉。」阿斯蘭冷冷打斷對方的話,他不敢正視對方,像是在逃避甚麼一樣。



  然而,一聲似曾相識的稱呼,卻婉轉地回答了對方。



  升降機的門開了,阿斯蘭頭也不回的衝出去,立即消失在人群中。基拉正要趕上,卻冷不防被人一把拖走。



  「基拉你到了哪兒去?!剛來了兩個急症!」卡嘉莉氣急敗壞地大吵大嚷,邊拖著他走邊把牌板塞給他,上面沾了鮮紅色。



  基拉心知不妙,「抱歉,我……」



  聽到不自然的語調,卡嘉莉轉過頭來,「基拉?」



  他……又哭了嗎?這小子……



  「我沒事,他們在創傷房吧?」基拉把集中力放在牌板上,「音野.泉和音野.貴詩,兩姊妹?」



  「應該是。伊札克在裡面──妳別亂走!」話剛說完,一個滿身是血的女孩跌跌撞撞的走了幾步,重心忽然不穩,「砰」一聲倒在放滿藥瓶的多層手推車上,藥瓶散滿走廊。



  「這兒交給我,妳去手術室!」基拉把女孩抱起。她雙目無神的看著他的臉,虛弱的喃喃自語:「我妹妹……還有梨月姐……」



  「沒事的,妳是泉吧?」他瞥一眼牌板,血早已沾了他一身,把女孩抱進旁邊的創傷房,「沒事的,現在別說話……」



  遠處突然傳來幾陣尖叫聲,但他已經無暇理會。



  阿斯蘭看著手中的血,心裡不禁疑惑──她到底是如何以這副模樣走到醫院來的!?



  「告訴我……那兩個孩子在哪?」臉色蒼白的少女在他懷中奄奄一息,她的腰間浸出鮮血,阿斯蘭一眼就認出那是刀傷──軍用小刀所創,這種傷在戰區很常見。



  「找個人來幫忙!」阿斯蘭扶著少女從正門折回登記處,「讓開!別圍著我們!」



  尖叫聲﹑低喃聲不絕入耳,卻沒有人願意散開一點。阿斯蘭粗魯地推開眼前的圍觀者,登記處的那個護士──芙蕾.阿斯達,給眼前的情景嚇得呆若木雞。



  「給我找張床!妳呆在這兒幹嗎?!」他吼了一句,轉頭跟少女說:「告訴我,妳叫甚麼名字?」



  「朝倉……梨月……」她痛苦的喘氣,「我們……每個星期六都會……在公園玩……貴詩不小心把球丟到那男生……他們就……」



  「別說話!」阿斯蘭小心翼翼的換了個姿勢。這時一張輪床推來,穆和米莉幫助他把少女放到床上,「推進3號房,快!」



  看著床上那傷痕纍纍的嬌小身軀,卡嘉莉不禁心疼起來,邊注射藥劑邊摸著女孩的捲髮,「真可憐……才六歲……」



  伊札克瞪著眼前的金髮少女,「再輸兩個單位負O型血!妳手腳真慢!」



  「我就在輸啊!現在是誰手腳慢了?!」立即變臉的卡嘉莉以相同聲量吼回去,「我三秒之前才給了阿托品﹑普魯卡因──」



  「你們吵夠了沒?菜市場嗎?」



  伊札克朝聲音方面一望,不禁罵了句很難聽的髒話──幹嘛他總是跟這些人一組的!?



  詩河上前接過卡嘉莉手上的喉管,「妳去幫基拉吧,我怕你們這樣吵下去一不小心就把這女孩捅死。」



  早之習慣友人以嘲諷當調侃的語氣,卡嘉莉並沒在意,反而問她別的事:「妳不用接他嗎?」



  ──他?



  伊札克孤疑地看著詩河,心裡忽然升起一種奇怪的憋悶。



  「呃……」詩河給她一個警告的眼神,再比了比伊札克,回答道:「他今天去朋友家過夜。」



  「……抱歉。」發現自己說漏了嘴的卡嘉莉不好意思地退進邊旁的創傷房。



  「來得正巧,卡嘉莉。」一進門便迎來瑪琉的笑容,跟剛才的待遇簡直差之千里,「幫我通知血庫,叫他們快點。」



  「瑪琉小姐,她的心包積血!」基拉舉起針筒,「是這樣吧?」



  「嗯,記住要慢一點,別急。」



  「可是穆先生──」



  「他是看賽車太多了。」瑪琉皺著眉頭,「光快不準很容易有意外喔。」



  另一邊廂,剛被說完壞話的人正忙於以他「可能會帶來意外的速度」準備手術用的工具。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在公園受到襲擊竟然沒人插手!?」穆一邊為少女插喉一邊抱怨,「你叫阿斯蘭吧?『阿托品』在非洲叫甚麼名字?」



  「阿托品。」阿斯蘭一邊不明所以的回答,一邊為少女聽呼吸,「聲音很清,似乎沒傷到肺部。」



  「很好,」穆接過米莉遞來的喉管,「好……的,搞定。阿斯蘭,幫她揼氣;大小姐,去血庫配血,負B型,快。」



  「血分析出來了?」阿斯蘭吃驚的問。



  「直覺。」穆不以為然的回答:「天生的,奇準無比。」



  阿斯蘭按著連接喉管的充氣球,狐疑的目光從聽話衝出創傷房的米莉移到穆身上。穆笑了笑,「世上無奇不有喔!你知道嗎?這樣省下幾秒已經足夠救一條人命了。」



  「可是──」



  「信我,我在這兒就是個證明。」



  的確,如果他所言不真,被他害死的病人早已經足夠讓他除牌吧?阿斯蘭輕嘆著想──雖然很詭異卻似乎真的是事實。



  見阿斯蘭沒作聲,大概是有點無聊的穆便繼續掰話題:「還好你不像安迪。」



  「甚麼?」



  「他第一次跟我合作的時候滿嘴都到是阿拉伯語,」穆沒好氣的說:「甚麼藥名都變成嘰嘰喳喳的外星文,我以為你也是這樣,所以才問一下。」



  阿斯蘭愣了半秒,噗赫的笑起來。



  「可是,在蘇丹我們是用英文的喔。」



  看著維生指標穩定下來,方才的緊張氣氛才緩和了些。瑪琉覆檢一次牌板的資料,再填了病歷,遞給基拉,「你把她送上病房吧。卡嘉莉,麻煩妳幫我連絡一下這孩子的家人……」她往創傷房的玻璃看,「順便打發那些警察,跟他們說一個喉嚨給喉管塞住的孩子可不能跟他們錄口供。」



  半小時後,脾氣繼續往惡劣方向發展的銀髮青年第四次警告對方別再來騷擾他。



  「深切治療部的病人是不會開口答你問題的,OK?!」伊札克對死守在登記處的警察已經忍無可忍,「你們要是真的為這些受害者著想現在就給我滾!」



  「玖爾醫生,小心你的語氣。」詩河擋在快要揍人的伊札克前,轉頭跟警員解釋:「麻醉藥的藥效至少還有兩小時才過,而且三人亦必須──」她提高聲調:「得到足夠的休息。」



  「小姐,在公眾地方傷人的歹徒只有她們才可以──」



  「如果你可以勸得動政府修改法律的話我會讓你去找她們。」她頓了頓,臉上抹上不易察覺的高傲冷笑,「不然我就以《公眾醫院急症室條例》第三條A部分附例3.1.3『所有停留在急症室範圍中被認為阻礙急症室運作之一切人士,院方有權把其趕出醫院,並保留因阻礙而導致的任何損失的追究權利。』,把你們『請』出這兒。」



  剛把傷者家人加上病房的卡嘉莉不禁莞爾,詩河每次把人趕走的戲碼和手段都是值得欣賞的藝術。



  「大小姐,妳不是約了男朋友嗎?」忽然的一句話立即破壞了她的好心情。穆上前好整以暇的看著那張跨下來的臉──難得抓到大小姐的痛腳,當然要好好把握──即使這個男朋友的身份有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他胡扯出來的。



  「你不想跟那兩姊妹一起進深切治療部就給我閉嘴!」她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話,然後跟他擦身而過。



  可是才走不到五步,她便悻悻然地折回來。



  「阿斯蘭不是離開了嗎?」



  「不,他剛才折回來幫忙,就跟我一起。」他解釋著,又不知好歹的補充一句,「人家上了天台等妳,別遲到喔。」



  「痞子!」她不客氣的給對方一拳,轉身走進升降機。



  ──基拉……多半是跟那個人有關吧?



  想起剛才弟弟那張心神恍惚的臉,身為姊姊的她,血液中忽然冒出一種名為「保護慾」的元素。



  ──得跟那個人好好談一下。



  醫院探訪時間早已過了,幾近寂靜的走廊上人煙稀少,幾聲低泣在角落似有還無的起落,讓基拉的心情更為沉重。



  玻璃窗的另一邊是兒童深切治療部的病房,兩個臉色蒼白的女孩一動不動的躺在其中,心臟監察器穩定的發出聲音,那是兩條小生命掙扎過後存活的證明。



  「我不應該……丟下她們的……我……」婦人的自責沒停止過──這一家三口是單親家庭,母親身兼多職,孩子便交給鄰居照顧,沒想到卻飛來橫禍。



  基拉拍著那母親的肩,安撫道:「她們會沒事的,別擔心。」



  他以為偷偷讓她來看看女兒的情況可以使她的情緒平伏一點,可是……看來是反效果了吧?對方好像哭得更厲害了。



  ……待會一定又給卡嘉莉戳著鼻子罵自己是笨蛋了吧?



  他忽然想起,自己記憶以來第一次碰到這位「姊姊」的時候,好像也是給她罵了句笨蛋。那天他收到阿斯蘭遇害的消息,不知怎的竟晃到全輝夜治安最差的舊區帶,又遇上黑幫打鬥,險些就給砍成幾塊,還好卡嘉莉及時把他拉出來。



  「你這個笨蛋怎麼會晃到那種地方去的?!」她當下就給自己打了一拳。



  他不太記得她還罵了甚麼,大概就是「羊送虎口」甚麼的,因為他看來比女生還要弱不禁風。然後警察跟他們錄口供,她一聽到自己的名字──



  「基拉!你是……基拉!?」



  「哈囉!你好嗎?」



  一個「哈囉﹑哈囉」叫的粉紅色小圓球忽然跳進基拉眼簾,把他嚇得向後退了一步。



  「請問……?」一聲溫惋的問候,基拉轉身一看,是個留著粉紅長髮的陌生少女,看來跟自己差不多年紀。她有雙清澈的水藍眼睛,這使他想起風鈴──白瓷製的天鵝,會發出使人安寧的叮噹聲。



  「我是拉克絲.克萊茵。小粉!」她呼叫一聲,小圓球便跳進她手中。少女把它打開,拿出卡片遞上,自我介紹道:「是社會服務署的社工,請問這是音野家嗎?」



  「是的。」基拉揮去腦海的記憶,上前道:「我是基拉.大和,輝夜醫院的駐院醫生,負責音野家和朝倉.梨月。」



  「您好,基拉。」她對他微笑道:「我是剛調到這區工作的,還不是很熟悉這兒的狀況,所以請您幫我一下,可以嗎?」



  「呃……好的,沒問題。」基拉的目光徘徊在小粉和少女間,腦袋忽然變得一片空白,使他不知如何應對眼前的少女,並為之語塞。



  「謝謝。」少女彬彬有禮的微鞠。突然注意到甚麼似的凝視著基拉的臉。



  「呃……有甚麼事嗎?」青年內心浮起一陣莫名其妙的心虛,臉龐不自覺的熱起來。



  「你的眼睛很溫柔喔。」她不著邊際的下了句評語,卻是發自內心的讚美。



  「是……是嗎?」基拉覺得自己的臉更熱了。



  「嗯。」她點點頭,轉身對他身旁的女士說:「那麼,音野太太,我們到那邊的長椅討論一下現在的情況,可以嗎?」



  他真的在這兒……



  卡嘉莉在昏暗的天台掃視了一會,終於在盡頭發現一個高瘦的身影。在幽明不清的燈光下,那彷彿是不真實的鬼魅,在孤寂的角落徘徊。



  猛烈的狂風嗖嗖的掠過,看著對方身上隨風亂舞的醫生袍,卡嘉莉有點懊悔沒帶她的風衣,她把雙手交叉胸前,好使體溫流失得慢一些。



  越過天台的直昇機停機坪,大步走到他身邊。



  「穆大哥告訴我你在這兒。」風聲很大,她得用喊的才可以蓋過它。



  阿斯蘭轉身,瞥一眼她染了紅的藍色制服,「妳怎麼不換一件乾淨的?」



  穿成這副樣子,會把其他病人嚇壞了吧?



  她這才發現衣服的毛病,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釋:「抱歉,沒留意到……這星期真是累死人了啊,都沒空管這些了……」



  ──『雖然本意是好的,但跟上司說話的語氣太無禮,所以還是得受點懲罰。』瑪琉編班的時候是這樣說的,結果卡嘉莉接下來一星期就忙得連家也沒回過:上班﹑下班﹑吃一份三明治﹑洗澡﹑在休息室小睡﹑再上班……



  想著想著,她很自然的把上半身倚在天台邊緣的欄柵上,金眸沒精打彩的眺望遠方夜景。



  看到她孩子氣的動作,阿斯蘭不禁哼哼的笑起來──跟基拉真像,冒失﹑不太會照顧自己﹑都是長不大的孩子:每句話﹑每個動作都是純粹的,沒有半點修飾。



  「給妳,護士服應該不夠保暖吧?」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他好心地把醫生袍披在她身上,補充一句:「我穿了羊毛背心。」



  ──所以,基拉真的有個雙生姊妹了?聽其他人說的時候還有點半信半疑,現在……



  見無從爭辯,卡嘉莉只好乖乖由他,「……謝謝。」她靦腆的回答──習慣當照顧別人的角色──無論是姊姊還是護士──身份忽然交換了,就覺得有點不自在。



  兩人靜靜背靠著欄柵,好讓狂風不至撲面而來。這是個晴朗的晚上,可惜因為城市的光害,穹蒼之下只留下一輪新月,顯得有點孤單。



  「在蘇丹,晚上可以看到滿天繁星。」阿斯蘭首先打破沉默,他隨便找了個話題,就說道。



  「是啊?」她仰望那柄銀白之鐮,語帶一絲羨慕,「那一定很漂亮。」



  ──躺在非洲無盡的大草原上﹑眼中盡是漫天星宿﹑耳畔伴著蟲兒的啾啾低鳴,那份被大自然包圍著擁抱著的感覺,光是用想像的便已經令人感到無比滿足。



  「可是……那也是個悲傷的地方。」阿斯蘭垂下頭來,滿有感觸的回應。



  ──戰爭﹑破壞……還有父親所造成,兒子用一輩子也不能彌補的罪孽。他永遠無法忘記在基因研究所中看到的一切可怖景象,那是個活生生的噩夢,不論對他,還是對當地人來說。問他真心話,他會回答:「我是死有餘辜的。」



  薩拉,這個以建築在淚水和傷痕之上的光榮留名青史的姓氏,揹負著的人都應該被千刀萬割才對。



  「是嗎?『老虎』告訴我那是個很棒的地方耶!」她把頭歪了歪,「截然不同的風土人情,幾乎每天都有驚喜。他還說有一次替一個女土著戴上項鍊,然後才曉得這在他們眼中表示『願意娶她為妻』!」說著說著,卡嘉莉不禁噗赫的笑出來。



  ──人的目光或者跟心一樣都是偏的,所以總是看不見一件事的全部,因此世界失去了很多色彩。



  「我記得……那個土著其實蠻漂亮的。」想起安特烈那時的滑稽模樣,阿斯蘭亦為之莞爾。



  「那你應該也找一個幫她戴項鍊才對!」



  「她們看到我只會給嚇跑。」他聳聳肩。



  「那是因為你這副不修篇幅的樣子而已。」她想起基拉以前給她看過的照片,「去掉這些鬍渣吧!它讓你看上去比『老虎』還要老。」



  「是這樣嗎?」他摸摸下巴的鬍渣,裝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如果我有需要找個土著老婆的話會考慮一下。」



  「在這之前你會被病人投訴,」卡嘉莉繼續掰下去,不亦樂乎,「讓我想想……『過度驚嚇,使心臟病患者感到不適』……」



  「這也太誇張了吧?」



  「唉啊,這兒的病人可是出名最會找理由投訴醫生的耶!」她無奈地苦笑。







  長椅上的婦人一躍而起,扭曲的臉上流露出如潮水般的恐懼,她邊退後邊尖叫:「不可以,不可以──!」



  基拉和拉克絲立即上前。男方舉手示意,「太太,妳先冷靜。我們不是──」



  「你們要搶走我的孩子!我要投訴!不可以這樣……不可以這樣……!」她繼續後退,棕眸裡滿是瘋狂,「我……我已經很努力工作……沒理由要帶走她們!」



  『不准帶走我弟弟!』



  腦海突然響起一聲同樣淒厲的哭喊,基拉猛然一怔,紫眸裡映出一個金髮女孩的身影。



  「太太,我們只是建議,這是為了孩子們的安全著想……」拉克絲憂心忡忡的解釋,「跟以前的制度不同的,她們只是交由社署托管,妳隨時都可以──」



  「妳說謊!妳這滿口花言巧語的騙子──」







  「不四處逛一逛嗎?」卡嘉莉忽然問道:「這兒對你來說應該變了很多吧?」



  阿斯蘭望了一眼身下的繁華都市,「不,」他回答:「不在今天。」



  他想起自己一小時前還很高興的接納維恩女士的建議,但想了想便改變主意,想要獨自一個靜一下。雖然還是被打擾了──他看著少女──但現在心裡卻抱著一份慶幸,自己來了這兒吹風。



  「那妳來這兒就是為了跟我一起吹風嗎?」他打趣的反問,這提醒了卡嘉莉找他的目的:「想跟你談談基拉的事。」



  「欸?」



  「你跟基拉……是好朋友吧?」卡嘉莉試探的問道。



  阿斯蘭思考了一會,「嗯……算是吧?以前……」



  好朋友的定義──抄襲功課﹑為了砌模型而蹺課﹑考試前一晚挑燈夜戰,簡單點說,就是互相教唆對方成為全學院最爛的學生。



  「那……現在呢?」



  一針見血的提問使阿斯蘭措手不及,就像基拉問他是不是阿斯蘭的時候一樣。沒理會他的愕然,卡嘉莉乾脆的接道:「我好像沒見過你們聊天。」



  見對方只以沉默回應,她有點慌亂,「我……我不是要怪責甚麼的,只是……你該知道,那小子很容易受傷……」



  阿斯蘭嘆了一口氣,「還是老樣子啊?」



  ──這個愛哭鬼,到底從哪來勇氣當得隨時面對生離死別的醫生啊……



  「聽你這樣說,看來以前你也是把他寵壞的一份子耶。」她隨意地撥了撥頭髮,有點挖苦的說。



  「妳似乎也沒資格說教吧?人家的『姊姊』。」他耍個回馬槍:一個會來跟「欺負」弟弟的人「聊天」的姊姊,保護慾應該也有一定程度。



  「你已經知道了啊?」卡嘉莉挑眉,雖然以急症室範圍內的大嘴巴數目來說,並不是她意料之外的事──只是比她想像中快了些。



  「他們說妳是個好姊姊哩。」不知是真誠的讚美還是基於「保護慾」這個話題上的調侃,他笑道。



  「因為,他是很重要的人。」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臉上流露著一份不能放下的,執著。







  「基拉.大和,生於紐西蘭的小康之家,在該地接受教育,十八歲那年以留學生身份移民奧布。」



  他不知道為甚麼要跟眼前這個人訴說自己的種種,然而卻有種理所當然的感覺──自己要跟她說。拉克絲.克萊茵,就跟以前面對千百個有需要的人一樣,靜靜坐在他身邊傾聽。



  因為過份激動而昏倒的婦人躺在床上,餘下無所事事的兩人坐在不遠處。世界,彷彿被隔在房間外;時間,則停留在一段名為「過去」的日子中。



  「我在家中是獨子,所以父母都很疼我。」基拉面露笑容,想起那段日子,便教他內心滿懷溫馨。



  ──但那只是一瞬間的感覺,曇花一現,轉眼便煙消雲散。







  「阿斯蘭……為甚麼會當醫生呢?」她把目光從停機坪的H字移到他身上,問。阿斯蘭愣了半秒,「可能……是因為我父親的緣故吧……」



  當父親從事跟醫學有關的工作,同時有足以讓他成為舉世觸目的成就,身為兒子的很難不踏上相同的步伐,走上同一條路。



  「真巧啊。」她笑了,卻帶著一聲嘆息。



  「妳的父親也是醫生嗎?」



  「不,」她搖頭,然後給予一個讓阿斯蘭意想不到的答案:「他是個二手書店的小店員。幾年前因為交通意外,已經不在了。」



  「他沒像你父親般有甚麼偉大的成就,但……」她深呼吸一口氣,好像要壓抑甚麼,「是個好父親。」



  阿斯蘭默不作聲,他不認為這是插話的好時機,而他亦想不出該說甚麼話。







  棕髮青年說得很平淡,就像敍述一個跟他無關的故事般,「父母告訴我,我四歲的時候得了很重的感冒,發高燒……結果在那之前的記憶都沒有了。」



  這是,他人生的分裂點。



  「我一直都相信著他們的話,即使鄰居說我們樣子沒半點相似的地方,也沒有懷疑過。我很乖﹑太乖了。」他笑了,在嘲笑自己的無知和天真,竟然相信這個故事,「直至我遇到卡嘉莉,我的姊姊。」



  「小時候母親便不在了。他常常丟下我和基拉在家,自己一個跑去上班。」



  「把孩子丟下的結果,就是當其中一個生病的時候,另一個就只能束手無策的看著自己的手足衰弱下去。」她的口氣是那樣理所當然,「到基拉被送進醫院的時候,已經太遲了。他睜開眼睛時說的第一句話是問:『妳是誰?』」



  最後,社會福利署把他帶走了,因為社工認為這位父親沒有照顧兩個孩子的能力。







  「我恨我父親。」卡嘉莉坦白的說:「我變得很壞,跟詩河一起當了街上的童黨,就像個野丫頭般,四處搗亂﹑找男生打架,讀書成績……我以我一直保持全級尾三名為榮。」



  說罷,她發出一聲乾笑,自己,曾是如此幼稚天真。



  「那年正好是公開考,他問我,將來要如何過。」



  二手書店殘破不堪,燈光昏黃,空氣中彌漫著使人窒息的塵埃,沾滿他的灰髮和老花眼鏡,卻沒蓋著那雙銳利如鷹的藍眸,連同雕刻在他臉上的每一條皺紋深深烙在她的腦海中。



  她有一秒鐘被這鼓氣魄動搖了,但再下一秒,她給予的答案是:不知道。一個讀書不好﹑亦沒任何目標概念可言的人,在奧布這種知識型社會中是沒辦法生存的。



  「『妳可以選擇放棄自己,人生是妳的,誰也作不了主。可是要記著,為自己作作的每個決定負責。』他是這樣教訓我的。」少女用一種自以為很輕鬆的語氣說,但她卻怎也藏不住當中的顫抖。



  他說罷,便如往常般把書搬到對面街的倉庫。卡嘉莉記得手撕式的老舊日曆上寫著星期六。她的目光從日曆飄到她父親身上,看著他走過馬路。那個背影跟她出生以來看到的一樣,因為膝蓋關節炎而一拐一拐的,他就是這樣養活這個家。



……然後,沒有電視劇中必備的滂沱大雨,陽光甚至耀眼得使她的視力沒辦法一下子從昏暗燈光下立即適應;亦沒有汽車剎掣的嘶鳴讓她有心理準備,就這樣「砰!」的一聲,她眼前出現一輛灰色小貨車,底下露出一截拿著《白鯨記》的手。



  「而有些選擇,選錯的話……就不能回頭的了。」她說得斷斷續續的,夾雜著一些介乎打嗝和抽噎的聲音,「無論是家人還是朋友,如果不好好珍惜,他們隨時,或者就在下一秒……消失在自己眼前。」



  太晚了──她已經沒辦法讓父親聽到自己說「是個好父親」這句話。







  「我們私下驗了DNA。」基拉解釋道:「收到報告確認之後,我決定留在這兒,跟卡嘉莉一起生活。」



  或者這是個善意的謊言,但只要想起自己無憂無慮的過著安樂生活,而自己的手足要像那婦人般忍受失去親人之苦,獨個兒面對困境,靠著助學基金過半工讀的日子,那份罪惡感便把他壓得喘不過氣來。



  因此,他要好好彌補,跟她分擔這道傷痕。



  「這不是你的錯,基拉。」拉克絲輕拍著他的肩,柔聲安慰著:「而且,你也選擇了去珍惜自己的親人,不是嗎?」



  命運的輪舞往往不由人所控制,但人仍可以選擇它最終的結局。一局圍棋的勝負,並不能輕易判斷,只要手中仍執著棋子,扭轉局勢的神之一手隨時都可能出現。







  「不過,其實我算是蠻幸運的,竟然可以撿回這個笨弟弟。」撥開心中的陰霾,卡嘉莉努力使已經僵硬的臉龐撐出笑容,「那我至少還有機會去彌補自己以前的錯。」



  既然上帝給她一個機會重新學習「珍惜」的意義,她一定會好好把握。胸前的十架項鍊,代表著她的承諾和誓言。



  「但不是每個人都像我般幸運,所以在那些笨蛋還沒學會這個道理之前,我希望自己可以做點甚麼,在他們後悔之前。」



  失去了重要的人,到那時才後悔沒好好珍惜便太遲了。因此,她穿出這套衣服,她站在這兒,跟他說話。



  聽畢她那聽上去跑題跑得很嚴重的個人演講,阿斯蘭發現自己竟搭不上一句話來。少女的每一言每一語都在他腦海中一次又一次的迴響,就像鼓聲般撼動著。他知道卡嘉莉正等待著他的感想,但絞纏不清的思緒最後只令他說出一句不怎樣的評語──



  「妳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這樣為別人的事操心,甚至要忍痛把自己的傷痕拿出來給別人看。傻瓜……這個奇怪的傻瓜……



  聽到這句話,卡嘉莉突然有種想揍他的衝動──她這樣辛苦的掰出一大堆說詞,到最後竟然只換來一句如此不堪的……!



  怎可以的……她……她都把自己最痛的經驗挖出來,他……!



  「你這是……甚麼意思!?」



  見對方有所不滿,他試圖解釋:「我是說……妳沒必要為了我和基拉的事──」



  「甚麼叫沒必要!你們……你們……!」



  阿斯蘭瞪圓眼睛,少女撲上前猛打著他的肩,卻又嘩啦嘩啦的嚎啕大哭著。他沒再說甚麼,只是伸手摸摸她的頭,拍拍她的背。不知怎的,雖然被猛搥猛打,心裡卻有種奇異的溫暖感覺──有人為了跟他說教,希望自己別因為犯下相同的錯而感到痛苦,付出這樣大的努力,他覺得好感激。



  卡嘉莉一邊在對方的懷裡哭著,一邊想要是給基拉知道他姊姊竟然說教不成,反而哭得唏哩嘩啦──好丟臉,真是丟臉極了。



  ……但她卻不知道,在某間病房中,同樣有個愛哭鬼在別人懷中,成了淚人。拉克絲靜靜地把雙手放在青年的肩上,就像母親的手般,使人感到很安心。



  還有……



  是個溫柔得使人痛心的人──少女默默記下,他們的第一次相遇時,她的感動。



  「哎~伊啊 我陪著你哭

  淚水悄然落下 孤獨的兩個人

  哎~伊啊 這次又是你來陪著我哭

  是誰 如此溫柔……」



  星期六的晚上,某個電台播放著一青窈的歌,名為《陪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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