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對方的驚訝,他有點賭氣地轉過身來:「當我沒說過好了。」



即使像他一樣明理的男生,也不願意接受要在女性面前顯露這過分脆弱的一面吧?就算是卡嘉莉也好,身為男性的尊嚴還是讓他放不下這分執著。



明明說了由他來保護她,軟弱到這個樣子還說甚麼保護!



「阿斯蘭?怎麼了?」好像在生氣的樣子……?



背著她的身影並沒給予回答,卡嘉莉愣了一下,忽然明白甚麼,便把滾出自己懷抱的小身軀扯回來,緊緊地包圍著他。



「如果阿斯蘭想的話……」她囁嚅地吐了吐舌頭,在他耳邊悄悄地低喃:「那麼……可以當我是母親喔……」



阿斯蘭顫抖一下,沒有回應。



「讓我……也保護你一次,這樣才公平的嘛。」

她不要永遠躲在他背後,必要的話,她很樂意站出來守護他,即使怎樣也好。



低語的呼氣在他耳朵留下溫度,讓本來打算要繼續堅持下去的倔強動搖了。阿斯蘭陷入小小的掙扎,是不是時候要放下這分男性的自尊?



可是在他還沒找出答案之前,淚水竟然又爬出來了,微弱的嗚咽聲悄悄地在靜寂的房間四竄。



「傻瓜,有甚麼值得哭的。」卡嘉莉用手在他的臉蛋擦拭,不知應該覺得好氣還是好笑。誰說人不可以有軟弱的時候?男生腦袋是如何運轉的耶!總是為奇奇怪怪的事情煩惱。



「卡嘉莉……」最後他還是屈服了,轉回來倚靠著她,讓藍色的髮絲在她的懷中散落。



「不要緊,沒事的,不要緊。」溫柔卻充滿信心的安慰道:「你不是一個人的,對嗎?」



──如果需要的話,不止他的,她的肩膀,她的懷抱,她的言語,一樣可以是對方很重要的支持和倚靠。



看到她真誠而善良得讓人無法抗拒的琥珀眸子,阿斯蘭發出半哭半笑的奇怪「咯咯」聲,然後用盡一個五歲小孩的力氣把她摟著:「卡嘉莉是傻瓜……」



「現在誰是傻瓜?」少女不滿地反駁起來,用力卻又帶著幾分寵溺地按按他的頭:「好了,睡吧。」



他放開手,圓圓的綠眼睛對上她的金瞳:「妳不睡?」



「我等你睡了才睡。」她解釋道。



「平時也是我看著妳睡的,快閉上眼睛。」



「不行,小孩子要先睡!我數三聲就蓋上眼睛,一﹑二﹑三!」



結果,三聲過後還是大眼瞪小眼的場面。兩人沉默了一會,然後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卡嘉莉越過阿斯蘭的身子把床邊小燈關掉,「不玩了,睡吧。」



「嗯,晚安,卡嘉莉。」他很自然地窩在她的懷中,安分地當起他的小孩子來。



平靜而有節奏的呼吸聲成為朦朧星光下唯一的聲音,就像安眠曲般此起彼落。忽然有個夢囈般的聲音響起,打擾了這分寧靜:「我想起了……」



「想起甚麼?」帶著疲憊的聲音懶洋洋地問。



小手胡亂地在她的背中摸著,然後在某個地方停下來,男孩微微笑起來:「在這兒。」



「啊……肩胛骨……?」



「對……」他緩緩地吐出一個不太真實的記憶:「那是個很美麗的傳說……媽媽說過,善良的人都會……在這兒長出天使的翅膀……」



「是嗎……?」她迷迷糊糊地回應,那雙擱在肩胛骨的小手讓她感到既溫暖又安心,使她不由得再次滿足地嘆了一口氣:「……那一定很漂亮……」



然後,她的手也轉了個位置:「那……阿斯蘭這兒……也會長出翅膀囉……?」



「因為……阿斯蘭也是個,很善良的人……」



對話又一次消失在安穩的呼吸聲中,這次兩人終於睡了,沉入那個飄落白色羽毛的酣夢中。







夜半。



趴伏在床上的小身影磨蹭一會,彷彿要窩到某個地方中繼續睡眠,但怎麼還是遍尋不著,他皺起眉頭,卻聽見一個混和在呼吸聲中的歌聲從房間的某個角落響起,像窗外灑落的月光般在空氣中流動。



良久,他終於發現這不是夢中那個金髮天使在唱歌,而是有著一模一樣的聲音,卻因為多了分真實而變得熟悉的歌聲。



湖水綠眸緩緩張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片泛著銀光的白色床單,上面殘存著薰衣草的淡淡香味,以及使人眷戀的溫度。



「卡……嘉莉?」他小聲地叫道,沒有人回應,只換來那個消失在半空中的最後一個音符。



阿斯蘭揉揉眼睛,茫然地坐起來四處張望,然後在窗邊那張背著床的沙發停下來。從沙發邊垂下的深藍布料上泛著點點的光芒,好像在哪兒見過……



在他還沒來得及思考前,那些光點隨著布料晃動起來,是一件厚重的袍子──巫師的袍子。



她轉過身來,白色的面具泛起雪白的光,把那張本來因為背光而隱藏在黑暗中的臉照亮。袍子完美地跟窗外的星空揉合一體,使那張臉看上去像是浮在半空中,實在詭異至極。



在白光之下,阿斯蘭看見那個讓他記憶猶新的弧度,就畫在她的臉上。



「嘉……絲娜?」



那人笑得更燦爛了,粉唇之下的白齒露出來,雖然穿著一身嚴正的衣服,卻因為那一抹動人心弦的笑容而變得親切可人。這讓阿斯蘭稍微放鬆一下因為突如其來的驚嚇而繃緊的神經。儘管如此,軍人訓練出來的危機意識還是讓他對這個「陌生人」抱著防範的心態,特別是──



「那個……卡嘉莉呢?」



變得清醒的腦袋立即跳出這個問題,他當然不會笨到相信卡嘉莉剛好去了洗手間,而這個人又剛好在房間出現這種「巧合」。



對於眼前這分不乎合對方「身分」的冷酷,巫師,不,女巫一點也沒有在意,甚至很樂地笑出來。鏗鏘悅耳的硬朗笑聲竄入男孩的耳朵,讓他大吃一驚──



那個笑聲……不可能……



只見女巫緩緩拿走面具,琥珀的明亮眸子閃動機靈和活力的光芒,證明他的想法是正確的。



「卡嘉莉!」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對方的臉,叫聲撕裂了房間的寂靜,寧和的氣氛消失得無影無蹤。



「要這樣驚訝嗎?你是……阿斯蘭吧?」她有著同樣的低磁性嗓子,連那分獨特的剛烈感也是如此精準,絕不像是模仿出來的。



但聽她的疑惑語氣,又不像是卡嘉莉的啊……



「我是。」稚氣的聲音帶著幾分猶豫,阿斯蘭下意識地往後向床背靠下去,「妳是誰?」



她又笑了數聲,自我介紹道:「你不是知道了嗎?我就是那個嘉絲娜.露艾.哈法,幻之堡的主人,哈烏玫亞神派來的使者。」然後脫下帽子鞠躬行禮,同時露出那頭及肩的金髮。



「那個……我……呃……」無論是畫中人倏地跳到自己面前,還是枕邊人突然變成女巫,兩個都不是可以一下子接受的現實,更何況它們一同發生的時候,腦袋斷線是最自然不過的事。



「想不到是這樣合身哩!我還在擔心自己會不會大意估計錯了,這種事已經不止發生了一次……」沒理會對方,她轉了個圈,閃爍著的袍子像一個星星的旋渦般使他目眩。



「卡……卡嘉莉在哪?」他不肯定地問,如果不是因為自己變小了這個事實,他一定會認定這是個卡嘉莉開的玩笑。



「在睡覺啊!」她理所當然地回答:「晚上不睡覺幹甚麼?」



這下子阿斯蘭更是滿頭問號了,她根本是問非所答嘛!到底有甚麼企圖……



看到他歪著頭的樣子,卡嘉莉,不,嘉絲娜便繼續解釋:「怎麼說……就是她的靈魂在我裡面睡覺,這樣我就可以借她的身體來跟你說話了。」



那是……被鬼附身?



洞悉他的想法,女巫反駁道:「第一,我不是鬼;第二,這叫體質分享,不是附身,不是隨便就可以做到的,要很多很多的吻合才可以,我要怎麼跟你解釋……唉啊!好麻煩啊!」



這跟卡嘉莉面對一大堆文件時的反應一個樣子,加上之前那幅畫,阿斯蘭勉強可以理解她所說的「吻合」是甚麼。但這種事情實在太不可思議了!不,基本上由踏進這座城堡開始,就沒有一件事是可以用常理去解釋的……



「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她突然想起甚麼,雙手不知怎的在空中抓出一根銀色魔杖,然後飛快地在空中揮動,畫出銀白色的線條(也是卡嘉莉的字跡)──



「Gacilla. Luya. Hatha」



銀棒在空中打了數個圈。



「Cagalli. Yula. Athha」



「這是最重要的。」她帶著自豪地說:「這孩子的名字我可花了不少心思啊,畢竟她是我的曾曾曾曾曾……」她數著手指,頓了頓:「不管了,反正是我的曾孫女就是。」



這個人到底在想甚麼的啊……



不過,如果說卡嘉莉是她的曾孫女,那阿斯蘭絕不會有任何懷疑,卡嘉莉根本就是盡得這個女巫的真傳,模子一樣,嗓子一樣,性格一樣,連名字也有這個涵意,實在再吻合不過了。



在阿斯蘭在思考兩人的吻合之處時,女巫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迫近他的身邊,金眸倏忽出現在他的眼前,把他嚇了一跳。



「既然我是她的曾曾曾曾曾……祖母,那我就有責任去確保她的『終生幸福』!」



「這個……」被她的氣勢完全壓倒,阿斯蘭只能支支吾吾地回應。這個人……好像對自己很不滿意喔?



「傻孩子。」看到他有點害怕的樣子,她愉快的伸手彈了彈他的額,笑著邀請:「來,我帶你去我的房間。」







同樣的路線,拐彎﹑上樓梯﹑穿過長廊﹑經過一道又一道的楓木門,卻是跟著不同的人(雖然除了衣服外阿斯蘭壓根兒想不出有甚麼分別),懷著不同的心情走。男孩抬頭瞥一眼女巫,她又帶上了帽子,但看上去已經不再可怕,反而給人很溫暖的感覺。



沒錯,就跟卡嘉莉一樣,彷彿有一團光藏在身體中央,使人禁不住要擁抱,不願放手。



再次站在畫像面前,女巫的身影已經不見了,只餘下數片飄落的羽毛作背景。



──剛才明明甚麼都沒有的啊?



「阿斯蘭,」嘉絲娜呼喚道,蹲下身子來:「你有沒有學過觀星?懂得分辨星座嗎?」



男孩眨眨眼睛,記得卡嘉莉說過以前在沙漠作戰時要學觀星,萬一羅盤失效時也不會在茫茫沙海中失去方向,所以藏了幾幅星座圖。他偶爾無聊的時候也會去翻翻看,但……他是調整者沒錯,只是他還記得多少呢?



「一點點。」不會要他去畫甚麼星座圖吧……聽說巫術有關於這方面研習?



「那就好,現在在我的帽子找出仙女座的位置吧!應該差不多是時候升到上去了。」她用魔杖戳戳帽子,阿斯蘭細心地觀察,這才發現,那些光點竟然會慢慢向上升,就像捲軸般拉上去。



「很棒的袍子唷!我最討厭記星座出現的時間,所以索性把整個星空放上去了。」說罷她吐了吐舌頭,露出有點無辜的表情。



阿斯蘭踮起腳尖,小手指在上面追蹤著,仙女座有個青白色的大星雲……



「找到了,然後?」他按著那個位置問。嘉絲娜把銀棒塞到他的手中,「現在在心中想著一個童話或傳說,再用它描出仙女座來。」



男孩乖乖按著指示去做,憑著依稀的記憶用銀棒畫出的銀白線條把數個光點連起來。



「就這樣,這是進門的口令!下次請告訴我的曾孫女,畫不出口令她用拳頭又好火箭炮又好我也不會開門的。」她接過魔杖,只是拉一下便消失了,看得阿斯蘭傻了眼。



「小把戲,這樣就不怕弄丟了。」她拍拍袍子站起來:「進去吧!」



阿斯蘭再看看畫,只見羽毛竟然動起來,一片又一片地落到畫的下面,新的羽毛又從畫框頂部落下來,就像皚皚白雪般。



「還愣甚麼?去吧!」她在他的背後猛推,迫他往畫走去,「這樣……會撞上的啊……哇!」



欸?甚麼……都沒碰到……?



「我就說不用這樣擔心嘛!」她拍拍他的背,讓阿斯蘭又發現另一個共通點──兩個人的拍打力度一樣可怕。



兩人身處於一個近乎漆黑的地方,除了從不知名地方飄落的片片羽毛外,甚麼都看不見。



「你知道嗎?每個進房間的人都會看到不同的景色。」嘉絲娜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這是因為,他們信的都不同,其實也算是反映那個人的最深沉的內心世界。」



所以……這兒便是……他的內心?



「如果是卡嘉莉的話會看到一片湛藍的天空,還有四處飄動的白雲,可以舒服地躺著唷。」她用帶著寵溺的語氣說:「這孩子雖然很堅強,其實很需要有個人的肩膀讓她停靠著休息哩。」



琥珀眸子的視線落到男孩身上,笑了笑:「很高興她找到了。」



阿斯蘭聽出她的弦外之音,有點不好意思地垂下頭來。片片羽毛落在他們腳邊,漸漸聚成一小堆一小堆,鬆鬆軟軟的,像軟軟的枕頭。



「看來,你也需要哩。」女巫若有所思地說:「羽毛靠上去,一定也很舒服吧?」



似乎甚麼都逃不過她的眼睛,男孩有點彆扭地磨蹭在她的大袍中,沒有作聲。嘉絲娜蹲下來,溫柔地摸著那頭跟衣服一樣顏色的頭髮,繼續說:「可是,你的世界好黑暗啊。」



她四處掃視著,看到很多令人傷心的顏色。



「不過,總比沒有的好。」她靜靜地安慰著:「你知道嗎?當你踏進這座城堡的時候,我就開始擔心這個傻孫女會不會交上一個沒有夢的人。」



「啊?」綠眸抬起來,對上同時閃爍著睿智和溫柔的目光。



「沒有夢的人是悲傷的,就像沒有靈魂的空殼般,隨著世界的牽扯而行動。」她憂傷地說:「這些木偶人都失落了,失落在世界的某一角。」



失落……了?



「我就是要在失落的世界中尋找,那些仍舊有夢的人,帶他們去可以造夢的地方。」她把男孩抱在懷中,就像對自己孫子般疼愛,「每個人誕生的時候都有造夢的能力,但人長大了,就會漸漸把它封閉,加上一重又一重的鎖,最後失去了心靈那個最重要的角落,這分可以創造未來的能力。」



「不相信美好的事,是不會有能力創造奇蹟的。」



她從胸口中摸出一塊粉紅色的水晶,被打造成一個水滴形狀,卻比他帶著的大多了:「哈烏玫亞守護石,你也知道吧?這一塊是它的原石。」



阿斯蘭也拿出掛在他脖子上的那塊,它發著微微的紅光,讓他感到奇怪起來。



「感應唷!很有趣的哩。」平靜的聲音包含一絲玩味:「我就用它來追溯你的過去,起初是,一天一天,然後是一個月一個月,但我還是找不到你的夢到底鎖在哪!」



所以,打從他踏進來便已經在縮小了!?



聽上去好像很懊惱的語氣現在變得有點不耐煩,果然,她下一句便為這件事解答:「所以我就一口氣一年一年地狂飆!」



很自然的,他的縮小速度也就大大提升。

但接下來的一句更是讓阿斯蘭抹一額汗──



「幸好,我終於找到了,真害怕不小心轉過頭,過了歲數的話你就直接消失了!」



……這根本是拿他的小命來玩啊!



「不過真的很漂亮,」待她的笑聲停止,女巫伸出白晢的手接過一片羽毛,「這個幾乎完全封閉的世界。」



「可是,黑漆漆一片,很空虛。」她感嘆一聲,然後從羽毛撤去目光,回到他的臉上,怔怔地凝視著:「答應我,不要再鎖著這兒,好嗎?」



她伸出尾指,阿斯蘭明白她的意思,他猶豫一會,然後伸手勾了勾。



「跟巫師的承諾,不要違背唷!我會知道的。」她醒目的眨動眼睛,又補上一句:「如果可以的話,光一點就好了,那我們便可以看到更多,這個世界的秘密。」



光一點……嗎?



「你知道如何做的,不夠便去問她『借』吧!」她調侃著呵呵地笑,又一次使勁地揉著他的頭髮,逗得男孩跟著笑起來,撒嬌似的躲在她的懷中。她輕輕把他瘦小的身軀抱起,阿斯蘭貼服地倚著她的肩,小手緊抓她的袍子。



夜半給吵醒,現在真是……好累喲……



「睡吧,孩子,沒事的……」







……







阿斯蘭最後有沒有變回來?







當然有。



不過,是相當可憐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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